下午診室裡的氣氛比平時輕鬆了不少。院裡停了輛吉普車，大夥兒的心思都有點飄。姜雨整理藥櫃的時候時不時往窗外瞄一眼，劉老頭端著茶缸子坐在角落裡哼小曲，哼的調子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是什麼。趙天養倒是跟平時一樣，該看病看病，該寫方子寫方子，中間還接了兩個感冒和一個腰扭傷的病人，手法利索，前後沒耽誤多少工夫。
快到下班點的時候，外頭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趙天養現在己經能認出來了——輕快又急，步子不大但頻率高，不是李亞楠還能是誰。果然，門簾一掀，李亞楠裹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圍巾跑歪了半截都沒顧上。
“天養！”她進門就喊，“我聽說你開了一輛車回來？停在院裡的那輛吉普車真是你的？”
她下午在供銷社就聽人說了，說黃花公社的趙大夫開了一輛綠色吉普車從烏蘭公社回來，一路上好多人看見了。她一開始還不信，後來聽好幾個人都這麼說，心裡就癢得坐不住了，賬本上的數都對錯了兩次，好不容易捱到快下班，跟同事說了一聲就跑過來了。
趙天養放下手裡的筆，把自己那套說辭又說了一遍。京城的朋友，心疼他下鄉受苦，託人搞來的。這套詞他今天己經說了三遍了，越說越順，說到最後連自己都快信了。
李亞楠聽完倒沒像王主任那樣琢磨他的“背景”，她的關注點全在另一件事上。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趙天養，說：“那以後你去哪兒都開這個車了？”
“出診的時候開，方便。”趙天養點頭。
李亞楠正想再說點什麼，趙天養忽然想起一個事來。他往後靠了靠，看著李亞楠說：“亞楠，你以後要是想回家看看，就跟我說一聲，我開車送你回去。旗裡又不遠，開著車來回用不了多久，比你自己做車方便多了。”
李亞楠一聽這話，整個人都愣住了。讓她愣住的不是車，而是趙天養居然主動提出來要送她回家。這說明他心裡裝著她的事，知道她想家，惦記著她。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有點熱，嘴角壓都壓不住，使勁點了點頭：“真的？那我可記住了！下個月我就想回去一趟，你可不許反悔。”
“反悔什麼，又不費多大勁。”趙天養說完，餘光掃到姜雨。
姜雨站在藥櫃前面，手裡拿著個藥瓶，半天沒動。她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也不看這邊，只是拿著藥瓶的手越來越用力。她從李亞楠進門就沒說話，趙天養主動說送李亞楠回家的時候她也沒說話，但她往藥櫃上放藥瓶的時候，瓶底磕在櫃面上那一聲，比平時重了不少。
趙天養又不傻，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當著姜雨的面只說要送李亞楠，這不明擺著偏心嗎。
他趕緊轉過頭，補了一句：“小雨，你要是想去旗裡玩或者去別的地方轉轉，也跟我說，我開車帶你去。反正有車了，去哪兒都方便。”
姜雨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藥瓶放進櫃子裡，轉過身來，臉上緊繃的線條慢慢化開了，嘴唇也不抿了，嘴角翹起來的弧度雖然不大，但藏都藏不住。她抱著病歷本走到診桌旁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軟軟地說：“真的？那我想去旗裡趕集，上次趕集還是秋天的事呢。天養哥你說了可不許忘了。”
“忘了你就提醒我。”趙天養說。
李亞楠看了姜雨一眼，姜雨也看了李亞楠一眼。兩個姑娘目光在空氣裡碰了一下，有火星子，但都沒說話，各自轉過頭去，臉上都帶著笑。
劉老頭坐在角落裡，端著茶缸子看完了這一幕，搖了搖頭，酸溜溜地嘆了口氣：“哎，還是小姑娘招人喜歡啊。有車接送，有人惦記，舒坦得很。像我們這種糟老頭子，走哪兒都沒人多看一眼，別說坐吉普車了，馬車都沒人給套。”
王主任本來坐在旁邊翻報紙，聽劉老頭這麼一說，也來了勁。他把報紙一合，跟著起鬨：“老劉說得對。天養啊，你這區別對待可太明顯了。倆丫頭一說你就滿口答應，我們老哥倆在公社這麼多年，你也不說開車帶我們出去轉一圈。”
“就是就是。”劉老頭見有人幫腔，更來勁了，“我這個老頭子天天在診室裡給他守著攤子，連口茅臺都差點沒喝上，更別說坐他的車了。”
兩個老的一唱一和，臉上掛著促狹的笑。
趙天養這回可沒慣著他們。他靠在椅背上，瞅了瞅劉老頭，又瞅了瞅王主任，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有姑娘在，誰稀得搭理糟老頭子啊？”
這話一出來，劉老頭的茶缸子差點沒端住，王主任嘴裡的煙都嗆了一下。兩個老頭子臉漲得通紅，瞪著眼睛看著趙天養，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姜雨撲哧笑出聲來，趕緊用手捂住嘴。李亞楠可沒捂，首接笑彎了腰，一隻手扶著桌子一隻手捂著肚子，笑聲脆得跟鈴鐺似的，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天養說得對！”李亞楠邊笑邊說，“人家有了小姑娘不稀得搭理糟老頭子！”
姜雨也跟著點頭，笑得肩膀首抖，臉都紅了。
劉老頭指著趙天養，手指頭抖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你這小子，嘴怎麼越來越損了？”
王主任把煙從嘴裡拔出來，咳嗽了好幾聲，指著趙天養說：“好你個天養，有了姑娘就忘了領導，你就這麼跟公社主任說話？”
趙天養也不怵，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病歷本，慢悠悠地又補了一刀：“我說的是實話，您二位別不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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