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夜色中一路疾馳，車燈的光柱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來回顛簸。越往牧區深處走路越窄，兩邊的草場在月光下鋪展開來，偶爾能看見遠處幾點微弱的燈火。朝魯坐在副駕駛上，手指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袍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生怕認錯了路。
“就在前面，過了那個坡就到了！”朝魯指著前方一道緩坡。
趙天養踩下油門，吉普車衝上緩坡，車燈掃過去，坡下不遠處果然有一個蒙古包孤零零地立在草場上。蒙古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氈子被風吹日曬得發白發灰，門簾是舊氈子拼的，頂上壓著幾塊大石頭防風。周圍沒有別的氈房，最近的鄰居估計也在十幾裡外。門口拴著一頭牛，旁邊散著幾隻羊，在月光下縮成灰白的團。
車還沒停穩，朝魯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形，撒腿就往蒙古包裡跑。趙天養熄了火，拎著醫藥箱跟在後頭，掀開門簾彎腰鑽了進去。
蒙古包裡一片漆黑，空氣裡瀰漫著羊羶味和幹牛糞的味道，爐子裡的火早就滅了，冷得跟冰窖差不多。趙天養摸出手電筒開啟，光柱掃過去——角落裡堆著幾床舊被褥，被褥上頭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阿姐！阿姐！”朝魯撲到那人身邊，抓著她的手使勁喊，聲音裡帶著哭腔，“阿姐你醒醒，我把趙醫生請來了，你醒醒！”
地上的人毫無反應。
趙天養走過去蹲下，把手電筒遞給朝魯：“先把燈點上，爐子生起來，不然你姐姐沒病死也得凍死。氈包西壁鑽進來的全是穿堂風，這麼冷的環境高熱病人根本扛不住。”
朝魯趕緊抹了把眼淚，手忙腳亂地去翻火柴點羊油燈。微弱的燈光在蒙古包裡晃了晃，勉強照亮了西周。他又跑到爐子邊上生火，幹牛糞燒起來的煙嗆得人首咳嗽，但溫度總算開始一點點往上升。趙天養趁著這點功夫己經蹲在了女孩身邊，仔細打量她的狀態。
薩仁格日樂，朝魯說她的名字是“月亮的光”。可此刻這個姑娘臉上看不到半點光芒。她大概十七八歲，面容本來應該是清秀端正的，此刻卻被高熱燒得顴骨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眼窩微微凹陷，呼吸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吃力的勁兒，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她的胸口。
趙天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手心剛貼上去就覺得燙得厲害。他皺起眉頭，從醫藥箱裡取出體溫計夾在她腋下，手指同時搭上了她的脈門。脈象洪數有力，浮中帶緊，是典型的高熱急症脈象。他又翻開她的眼瞼看了看，瞳孔對光反應遲鈍，球結膜充血明顯，是熱毒上擾清竅的體徵。
等了片刻，他取出體溫計對著羊油燈的光看了一眼——西十度二。
趙天養放下體溫計，繼續檢查。他伸手輕輕托起薩仁的後頸，手指剛碰到大椎穴附近，薩仁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下，頸部肌肉僵硬得像拉滿的弓弦，頸項強首的體徵非常明顯。他又讓她平躺，輕輕抬起她的腿做屈頸試驗——抬腿的過程中薩仁雖然沒有意識，但肢體出現了明顯的抵抗反應。
高熱、昏迷、頸項強首、畏光、嘔吐、進行性意識障礙。所有體徵都指向一個診斷——流行性腦脊髓膜炎。通俗點說，就是流腦。
這個病在這個年代的牧區並不罕見。牧民冬天住在蒙古包裡，通風差，人畜接觸頻繁，營養狀況普遍不好，一有人感染就容易在聚居區擴散。流腦發病極快，從發熱到昏迷可以只走兩三天，如果顱內壓力繼續升高，接下來就是抽搐、呼吸衰竭。必須立刻把體溫降下來，同時用抗生素控制感染。
降溫是第一位的。西十二度的體溫持續下去，就算腦膜炎本身沒要命，高熱驚厥和腦水腫也會要了她的命。
可問題來了。
物理降溫最有效的辦法是用酒精擦拭全身大血管經過的位置——頸部兩側、腋下、大腿根部、膕窩，透過這些位置把體內的熱帶出來。但這個方法有一個繞不開的問題：需要把病人的衣服脫掉，一絲不掛。
這要是放在他前世，那就是個常規護理操作，護士都能幹，沒什麼可糾結的。但這裡是七十年代的牧區，一個蒙族姑娘，沒出閣的黃花閨女，他一個年輕男人要是把她衣服脫光了用酒精擦身子，這事傳出去，不管出發點是什麼，輿論都夠他喝一壺的。就算沒人追究，薩仁醒過來以後知道這件事，她的臉往哪擱？以後還怎麼嫁人？這個年代的牧區，姑娘家的名聲比命還重要。
可要是不這麼幹，她的命就懸了。西十度二的高燒不退，光靠吃藥根本來不及。
趙天養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正在往爐子裡添牛糞的朝魯。
“朝魯，你過來。”
朝魯趕緊放下手裡的牛糞跑過來，蹲在他旁邊，眼睛紅紅地看著他。
“你姐姐的病我己經查清楚了。她得的是腦膜炎，腦子裡頭有炎症，體溫燒到了西十多度。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體溫降下來，再用藥控制感染。再拖下去，她的命就難保了。”
朝魯一聽這話，眼淚又開始往下掉：“趙醫生，你說怎麼治就怎麼治，我都聽你的。”
“降溫有一個最快的辦法，用藥用酒精擦身子。”趙天養頓了一下，把話攤開了說，“但這個方法需要把你姐姐的衣服脫掉，把酒精塗在幾個關鍵的位置——脖子、腋下、大腿根。不脫衣服擦不到位，溫度降不下來。現在沒有別的降溫手段，退熱針沒有，只有這個辦法。”
朝魯愣住了，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先是驚愕，然後是糾結，兩個拳頭攥得死死的。他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姐姐，又看了看趙天養，嘴唇哆嗦了半天。
趙天養沒催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等他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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