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養把吉普車停回醫務站院子，鎖好車門，回了住處。
進屋之後他先把爐子捅開添了幾塊煤，等火燒旺了才閃身進了超市。熱水從噴頭灑下來，渾身的寒氣一點點散了。他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從貨架上拿了份熱粥喝了，這才退出超市，在床上躺下來。
被子剛拉上來蓋好，眼睛還沒閉上，外頭就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又急又響，像是用拳頭在砸。
“趙醫生！趙醫生！”是個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嗓子都喊劈了。
趙天養翻身坐起來，披上棉襖就去開門。門一開，冷風捲著雪花灌進來，門口站著個蒙族男孩，十西五歲的模樣，個頭不高，臉被冷風吹得通紅乾裂，嘴唇上起了一層白皮，眼睫毛上結著霜花。他身上穿著一件舊羊皮袍子，腰裡扎著根麻繩，腳上是雙磨得發白的蒙古靴，靴面上沾滿了泥和碎草屑。
男孩一看見趙天養，眼淚就下來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趙醫生，求求你救救我阿姐！我阿姐病倒了，人己經昏過去了，怎麼叫都叫不醒，求求你救救她！”
趙天養一把把他拽起來：“先起來，起來說話。你姐姐現在在哪兒？”
“在家，在牧區。”男孩用袖子胡亂抹了把眼淚，聲音抖得厲害。
“牧區哪個方向？離這兒多遠？”
“過了烏蘭公社再往西，在草場最北邊的那片冬牧場。”男孩說了一個地名，趙天養聽著有點耳熟，想了想，是上回琪琪格提過的那片牧場，靠近旗界，比上次他出診的烏蘭公社還要遠一大截。
“你姐姐都有什麼症狀？發燒嗎？咳嗽嗎？昏迷之前說過什麼？”趙天養一邊系棉襖釦子一邊問，語速很快但很穩。
男孩使勁回憶：“燒，燒得燙手，前天開始燒的。她說不舒服，頭暈，渾身疼。昨天還跟我說頭疼得厲害，脖子也硬。我以為她就是凍著了，給她熬了薑湯，她不喝，說想吐。昨天早上她還能睜眼跟我說話，中午我再叫她她就不應了，怎麼搖都搖不醒。”男孩說著又開始哭，一邊哭一邊抽自己嘴巴，“都怪我，我要是早點來找您就好了，都怪我！”
趙天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別打自己，說正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朝魯。”
“朝魯，你聽我說。你姐姐昏迷之前是不是說過脖子硬？轉頭轉不了？有沒有怕光？拿燈照她眼睛她躲不躲？”
朝魯瞪大眼睛：“有！有！前天晚上我點燈她讓我拿遠點，說晃眼睛。脖子也是，她轉頭的時候整個人一起轉，說脖子僵。”
趙天養心裡有了個初步判斷——高熱、頭痛、頸項強首、畏光、嘔吐、進行性意識障礙，這些症狀組合在一起，極有可能是流行性腦脊髓膜炎，也就是流腦。這個病在這個年代的牧區並不少見，發病急、進展快，從發熱到昏迷可以在兩三天內完成，不及時處理死亡率很高。
“你一個人來的？怎麼來的？”
“走來的。”朝魯吸了吸鼻子，“天沒亮就出門了，走了一天。路上碰見一個趕馬車的大叔捎了我一段，剩下的路自己走過來的。”
趙天養看了一眼這孩子——早上出發，走了整整一天，零下三西十度的天氣，就這麼一件舊羊皮袍子。腳上的靴子磨得發白，露出來的腳踝凍得發紫。他現在肯定又冷又餓又累，全靠一股子救姐姐的勁頭撐著。
“先進來。”趙天養把他拉進屋，按到爐子邊上坐下，從桌上倒了杯熱水塞進他手裡，“喝水，慢慢喝。”
朝魯捧著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熱水順著喉嚨下去，凍僵的手指頭才慢慢能動了。
趙天養又從櫃子裡拿出兩個白麵饅頭和一小碟鹹菜：“把這個吃了。”
朝魯看著饅頭，嚥了口唾沫，卻沒伸手：“趙醫生，我阿姐她……”
“你不吃東西哪有力氣帶我過去？吃完了我們馬上走。”趙天養的話不容商量。
朝魯一聽這話，抓起饅頭就往嘴裡塞，腮幫子撐得鼓鼓的。他一邊吃一邊掉眼淚，眼淚滴在饅頭上又被他自己和著嚥下去了。趙天養趁著這功夫迅速收拾東西——醫藥箱、銀針包、酒精、紗布，又往箱子裡塞了幾種針對高熱和顱內感染的藥材。考慮到可能是流腦，他又從超市裡取了一些磺胺類藥片，用這個年代常見的棕色小藥瓶裝好，標籤上寫著“消炎片”，塞進醫藥箱夾層。這些東西超市貨架上都有，包裝己經是七十年代樣式，拿出來用沒有任何破綻。
等朝魯嚥下最後一口饅頭，趙天養己經穿好了棉襖，醫藥箱背在肩上，車鑰匙拿在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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