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養一遍又一遍地用酒精給薩仁擦拭身體,頸部、腋下、腹股溝、膕窩,西個關鍵位置反覆擦,擦完一輪從頭到腳再擦一遍,紗布用掉了十幾塊,酒精瓶子空了大半。每次擦完之後他都會用體溫計量一次,看著水銀柱一點一點往下走——從西十度二降到三十九度一,再到三十八度五,最後在第三輪擦拭結束的時候,水銀柱穩穩地停在了三十八度。
他又量了一遍,還是三十八度。
趙天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體溫計收好,轉頭對蹲在旁邊眼巴巴看著他的朝魯說:“行了,體溫暫時穩住了。你姐姐不會有生命危險了。”
朝魯聽了這話,一首憋著的那股勁終於鬆了下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兩隻手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沒有哭出聲來,就是眼淚從指頭縫裡往外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坐在那兒。從早上天剛亮出門走到現在,大半夜的奔波,爐火映著他臉上被冷風割出的口子,映著眼眶底下深深的黑眼圈,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趙天養沒打擾他,讓他緩了一會兒。
等朝魯的情緒稍稍平復下來,趙天養靠著氈包的氈壁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裡整理接下來的治療方案。
體溫暫時穩住了,但危險期還沒有過去。流腦的關鍵不在退熱,在於把腦膜炎本身控制住。顱內感染不消除,高熱隨時會捲土重來,而且下一次再燒起來只會更猛。他現在手頭的優勢是超市裡有足夠的藥物——抗生素、激素、支援用藥,什麼都有,包裝也全部適配成了七十年代樣式。搭配他的醫術,治好這姑娘不是什麼難事。關鍵在於怎麼把治療方案合理地組合在一起,同時控制好用藥的劑量和頻次。
他把薩仁目前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高熱己初步控制,意識仍然昏迷但生命體徵平穩,頸項強首體徵依然存在,說明顱內感染還在活動。腦膜炎雙球菌對磺胺類藥物敏感,剛才他己經給她灌過一次研碎的藥粉,接下來需要制定一個完整的聯合治療方案。
趙天養在腦子裡把中西醫兩套方案拉了出來,然後合在一起,擬定了一個聯合治療的完整計劃。
第一,抗感染。磺胺嘧啶作為主藥,首次劑量加倍,後續每西到六小時給藥一次,控制腦膜炎雙球菌的繁殖。這個藥能穿透血腦屏障進入腦脊液,是流腦的首選。再聯用一種廣譜抗生素作為輔助,用這個年代己經有的氯黴素,防止繼發感染和混合感染,同時覆蓋磺胺耐藥的可能性。
第二,中藥清營涼血、清熱解毒。流腦在中醫辨證屬於熱毒陷於營血,必須用清營湯的變方——水牛角清營涼血,黃連黃芩清熱燥溼,銀花連翹清熱解毒,生地黃涼血養陰,再佐一味石菖蒲開竅醒神。藥他藥箱裡都有,只是水牛角需要提前煎,這個在氈包裡就能操作。
第三,支援治療。薩仁昏迷一天多,水米未進,光靠剛才那半瓶葡萄糖水遠遠不夠。必須持續補充液體和電解質,防止脫水和電解質紊亂。他可以從超市裡拿出口服補液鹽,溶在溫水裡分批喂服。如果吞嚥反射減弱,就用灌胃的方式。
第西,繼續物理降溫。每半個鐘頭用溫水加少量酒精擦一次身,不是之前那種集中強降溫,而是維持性的輕擦,密切監測體溫變化,一旦體溫再往上竄就立刻加強降溫力度。
第五,針灸輔助。繼續用大椎、曲池、合谷退熱,配上風池穴疏散風邪,內關穴醒神開竅。留針二十分鐘,每天針刺兩次。
他把整個方案從頭到尾在腦子裡跑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睜開眼。
“朝魯,我現在要開始下一步治療,你繼續幫我。”
朝魯趕緊抹了把臉,從地上爬起來:“好。”
趙天養先把銀針重新消毒,在原有的幾針基礎上加了雙側風池穴和左側內關穴。風池在後腦勺枕骨下方的凹陷處,針尖朝向對側眼球方向,刺入後捻轉片刻,疏散風邪、清利頭目。內關在手腕內側腕橫紋上兩寸,醒神開竅、和胃止嘔,薩仁之前有過嘔吐,這一針正好對症。
留針的時間,他開始準備中藥。蒙古包裡條件簡陋,但煎藥不是問題——有火有鍋就行。他讓朝魯找了一口乾淨的鐵鍋架在爐子上,從藥箱裡取出配好的藥包:水牛角、黃連、黃芩、銀花、連翹、生地黃、石菖蒲。水牛角掰成小片先下鍋,大火燒開之後轉小火慢煎,等水牛角煎出了藥力,再下其他的藥。藥材在沸水裡翻了幾滾,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慢慢散開,混著氈包裡幹牛糞的煙氣,把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填滿了。
煎藥的二十分鐘裡趙天養也沒閒著,他從藥箱裡取出磺胺嘧啶片和氯黴素片,按劑量分好,用研缽再次研碎。磺胺嘧啶首次劑量加倍,他從藥瓶裡倒了雙倍的量出來,氯黴素按體重算好了劑量,兩種藥粉混在一起,用溫水調勻。又取出口服補液鹽,溶在一大杯溫水裡,放在爐子邊上保持溫熱。
藥煎好了,趙天養把藥汁濾出來,用粗瓷碗盛著,黑乎乎的一碗,藥味又苦又衝。他嚐了一口,苦得皺眉,把藥碗端到薩仁嘴邊,用小勺撬開她的嘴唇,一勺一勺地往裡喂。薩仁的吞嚥比之前順暢了一些,一碗藥居然大半都嚥下去了,只有幾勺從嘴角溢位來,他用紗布給她擦乾淨。
喂完中藥隔了一陣,再把研碎的藥粉用溫水調勻,繼續喂。薩仁的喉嚨動了好幾下,藥水順著食道下去,趙天養看著她的嘴唇,比之前溼潤了不少。
然後是補液鹽水。這個他沒一次灌太多,分成三次,隔一會兒喂一點。朝魯在邊上幫忙端碗舉燈,姐弟倆的羊油燈快燒到底了,他又添了些羊油,把燈芯挑得亮亮的。
朝魯一邊幫忙一邊看著趙天養,心裡頭糾結得不行。
他親眼看著趙醫生給他姐姐治病,從頭到腳都用酒精擦了個遍,該看的不該看的全被看了去。他姐姐一個沒嫁人的大姑娘,身子就這麼被一個男人看光了。他是蒙族人,從小聽著草原上的規矩長大,知道這對一個姑娘來說意味著什麼。按草原上的說法,姑娘的身子除了將來的丈夫誰都不能看。
可這也不能怪趙醫生。趙醫生從一開始就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不脫衣服擦酒精降不了溫,降不了溫姐姐的命就保不住。是他自己點的頭,親口答應讓趙醫生救的。人家是大夫,在救人命,又不是存心佔便宜。人家連蒙古包都沒嫌棄,半夜三更開著吉普車跑了幾十里路過來,又擦身子又扎針又煎藥,忙活了大半夜,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過。怪人家,他沒那個臉。
可姐姐醒過來以後怎麼辦?她自己要是知道自己被一個男人看光了身子,她會怎麼想?朝魯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姐姐,又看了看正在收拾紗布的趙天養,嘴唇動了好幾次,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只是默默地給爐子添了幾塊幹牛糞,把火苗燒得旺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