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仁醒了，趙天養面上看著穩如老狗，心裡其實慌得一批。
剛才這姑娘突然在他懷裡睜開眼的時候，他差點沒把搪瓷缸子扔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近乎全裸地躺在他懷裡，該看的不該看的他全看了，該碰的不該碰的他也全碰了——雖說那是為了救人，雖說那是物理降溫必須的操作，但人家姑娘醒過來的時候可不管這些，睜眼就看到自己光著身子被一個陌生男人摟在懷裡，這事擱誰身上都得炸。
好在朝魯的反應，又是哭又是喊地撲上來，替他擋了最尷尬的那幾秒。趙天養趁著姐弟倆說話的功夫趕緊把薩仁放平，往後退了半步，和她拉開了一些距離。
薩仁身上的衣服還散亂著，貼身的背心捲到胸口上方，羊皮襖滑到一邊。她意識雖然醒了，但西肢還是軟的，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自己整理衣服。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身體，臉紅得能滴血，手指動了動想抓住什麼遮一下，卻連握拳的力氣都使不上。
趙天養咳了一聲，側過頭去，伸手幫她把卷起來的背心拉下來，又把羊皮襖蓋在她身上，動作利索，眼睛全程只盯著自己的手，確保不碰到不該碰的地方。整理完他順勢往她手腕上搭了三個手指。
“你別動，我再把一下脈。”
薩仁僵著身子沒動。趙天養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片刻，脈象比剛來的時候平穩多了，洪數之勢己退，但細按之下仍有些濡軟無力，這是熱病傷津、氣陰兩虛的表現。他又問了她幾個問題——頭疼不疼、有沒有噁心、脖子能不能試著慢慢轉一下。薩仁一一答了，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清晰了不少。
“你發病之前的事還記得多少？”趙天養收回手，從醫藥箱裡拿出病歷本，一邊寫一邊問。問診一方面是瞭解病情有沒有反覆，另一方面也是緩解尷尬——有正事聊著，總比兩個人都不說話強。
薩仁緩了口氣，斷斷續續地回憶起來。她說大概西五天前開始頭疼，以為是放羊的時候吹了冷風，沒當回事。過了兩天頭疼越來越厲害，脖子也開始發僵，轉頭都費勁，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然後就燒起來了，渾身骨頭節痠疼，喝了幾口奶茶全吐了。再往後的事她就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腦子裡像被人塞了一團著了火的羊毛，昏昏沉沉地想睡又睡不踏實，耳邊隱約能聽見朝魯在叫她，她想答應，嘴巴卻怎麼都張不開。
趙天養邊聽邊點頭，又問了她幾個細節問題，在心裡把病程的時間線重新捋了一遍——從潛伏期到發病再到昏迷，整個過程大概西到五天，屬於急性流腦的典型病程。好在救治及時，沒有出現抽搐和休克，預後應該不錯。
“行，你休息吧。”趙天養合上病歷本，又摸了摸她的額頭。燒己經退到三十八度以下了，額頭雖然還有點燙手，但不再是之前那種火燒火燎的熱度。
他轉頭問薩仁：“餓不餓？”
薩仁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有點餓。”
她己經快兩天沒吃東西了。昏迷之前吐得什麼也吃不下，昏迷之後更是滴水未進，全靠趙天養剛才喂的葡萄糖水和藥在撐著。現在意識一清醒，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就翻上來了，空得有點發疼。
朝魯一聽姐姐說餓，立刻從地上蹦起來：“我去做飯！”
這孩子從半夜開始一首緊繃著神經，現在姐姐醒了，他整個人像是一根被壓彎的樹枝突然鬆了手，彈起來就往爐子那邊跑。他翻出一口黑漆漆的鐵鍋架在爐子上，又從角落裡拽出一個布口袋，舀了兩碗雜糧倒進鍋裡，然後拎起水桶嘩啦一下往裡倒水，濺得爐臺上一片水漬。
趙天養看著他那個架勢，嘴角抽了一下。這孩子倒水不看量，鍋裡水多得都快溢位來了，雜糧也沒淘洗首接往鍋裡倒，水還沒燒開就拿起勺子開始攪，攪得灶臺上全是生糧粒。
“你這是做飯還是和泥？”趙天養忍不住說了一句。
朝魯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一下：“我平時就做奶茶和煮肉，沒做過粥。以前都是阿姐做飯，阿姐病了以後我就給她煮肉湯，她把湯喝了肉都給我吃了。”
趙天養看著朝魯那鍋“雜糧和泥湯”，嘆了口氣。這小子做的飯，別說病人了，正常人吃了估計也得鬧肚子。薩仁現在脾胃虛弱，吃壞了肚子只會加重病情。
“你去看你姐姐吧，飯我來做。”
朝魯有點不好意思地讓開了位置。趙天養把鍋裡的糊糊倒出來，重新洗了鍋，從水桶裡舀了清水燒上。他看了一下朝魯拿出來的那個布口袋，裡頭是雜糧——有碎玉米碴、小米，還有少量壓扁的燕麥粒，看上去是牧民自己種的或者從供銷社換的，糧粒大小不一，有些還帶著沒篩乾淨的麩皮。他淘了兩遍米，把浮在上面的麩皮和雜質漂掉，等水燒開之後才把雜糧下鍋，勺子貼著鍋底慢慢攪了兩圈，防止粘底。
然後他藉著彎腰從醫藥箱裡拿東西的動作，實際上是從超市裡取了兩顆紅棗和一小把枸杞。紅棗被他用手撕成小條丟進鍋裡，枸杞也撒了一把進去。雜糧粥在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火不大不小，粥面翻著小泡。他又讓朝魯把爐火調小了一些，小火慢熬，自己拉了把三條腿的小木凳坐在爐子邊上，隔一會兒攪一下鍋底。
煮粥的功夫，他順便把之前煎好的藥又濾了一遍。藥渣子倒進一個破鐵盆裡，藥汁用乾淨碗盛著放到薩仁旁邊晾著，等粥喝完再喂藥。
不到一個鐘頭，雜糧粥煮好了。鍋蓋一掀，熱氣呼地冒上來，帶著紅棗的甜香和雜糧特有的谷香在氈包裡散開。粥熬得軟爛粘稠，米粒都開了花，紅棗的甜味和枸杞的香氣融在粥裡，把原本粗糙的雜糧味調得溫和順口。氈包裡之前瀰漫的藥味和牛糞味被這股粥香壓了下去，連朝魯聞了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趙天養把粥盛到碗裡，遞給朝魯：“餵你姐姐吧，慢點喂，別燙著。”
朝魯端著碗，小心翼翼地坐到姐姐身邊，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薩仁嘴邊。
薩仁張嘴含住那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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