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碗粥下肚，薩仁的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趙天養又給她量了一次體溫，三十七度八，還在燒，但己經不是要命的高熱了。
他把體溫計收好，拉過小板凳坐下，看著薩仁和朝魯，認真地說：“薩仁，你現在看著是緩過來了，但這個病沒那麼簡單。你得的流腦，就是流行性腦脊髓膜炎，燒退了不等於病好了。顱內感染不徹底控制住，隨時可能反覆，下次再燒起來就不是鬧著玩的。”
他停了一下，讓這話在姐弟倆心裡思量一下後，才繼續說：“這裡離公社醫務站實在是太遠了，開車都得好幾個小時。我沒辦法天天來回跑，你就是吃了藥也需要觀察病情變化，萬一夜裡要是再發燒起來，朝魯一個人根本就處理不了。所以我想把你接到公社醫務站去，住到那邊的病房裡，每天按時用藥按時觀察，等病徹底好了我再送你回來。”
薩仁聽了這話，沒有馬上回答。她靠在被垛上，目光從趙天養的身上移到了朝魯身上。
她弟弟正蹲在爐子邊上，手裡還拿著剛才喂粥的碗筷。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上還帶著稚氣，嘴唇上被冷風吹出的口子還沒結痂，眼角因為剛才哭過還紅著。他聽著趙天養說的話，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了姐姐的目光。
薩仁心裡揪了一下。父母走得早，家裡就剩姐弟倆。她要是在走了，氈包裡就剩下朝魯一個人了。一個十西五歲的男孩獨自守著蒙古包過冬，牛要喂，羊要管，萬一有個什麼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趙醫生，我要是跟你去了公社醫務站，朝魯一個人在家……”薩仁的聲音很輕，話沒說完。
朝魯把手裡的碗筷往爐臺上一放，站起來走到薩仁跟前蹲下，認真地看著她。
“阿姐，你就跟趙醫生去醫務室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不在是那種小孩子逞能慣用的腔調，而是真心實意的在拿主意。
“阿姐，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病治好。家裡你放心，我一個人也能行的。這幾天本來就很冷，牛也不怎麼往外跑，圈裡的乾草完全夠喂到開春的。羊就那幾只，每天添兩回草就行了。我會做煮飯，煮奶茶，還會煮肉，餓不著自己的。”
薩仁看著弟弟，彷彿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你真的能行嗎？你自己一個人，我真的有點不放心。”
“阿姐，我現在都比你高了。”朝魯站起來，挺了挺還沒完全長寬的肩膀，露出一個有點憨又有點倔強的笑容，“你好好把病治好，家裡就交給我吧。等過幾天以後，你健健康康地回來，咱們還得一起趕著牛去河邊飲牛呢。”
薩仁看著弟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害怕情緒——她也知道弟弟害怕，她差點就沒了，弟弟怎麼可能不害怕。但那裡面也有一種她以前沒太注意過的東西，是一種屬於大人的堅定。
她忽然意識到，朝魯己經不是那個跟在她身後拽著她袍子角的小男孩了。父母沒了之後，他一首都在努力的長大，只是她從沒認真看過弟弟這方面的變化。
“好吧。”薩仁輕輕點了一下頭，“我跟趙醫生去。”
趙天養站起來，開始做動身的準備。他先把薩仁的藥分好——磺胺嘧啶和氯黴素按劑量包成小包，一天三次的量分別用紙包好，寫上早晚的標記塞進醫藥箱。中藥也按方子抓好了三天的量，用紙包好單獨放在一邊。然後他把剛才給薩仁擦身用的紗布和酒精瓶收回醫藥箱裡，又把體溫計、銀針包、聽診器一一歸位。
收拾完醫藥箱，他又看了看薩仁。她身上還是那件破的舊袍子，裡頭的襯衣被汗浸過又風乾，摸上去發硬發涼。這身衣服在氈包裡烤著火還行，出去被冷風一吹，零下三西十度的天氣，別說是病人，好人也得凍透了。
“朝魯，把你姐姐最厚的袍子找出來。還有被子，要最厚的那床，我帶車上用。”
朝魯趕緊翻箱倒櫃地找。他從氈包角落裡拖出一件老羊皮袍子，毛朝裡的那種，雖然舊了點但厚實得很，是他阿爸生前穿的。又抱出來一床半新的棉被，被面洗得發白，棉花倒是絮得挺厚的。
趙天養接過袍子，幫薩仁套上。她胳膊還是軟的，套袖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袍子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但厚實，能擋風。他又把棉被裹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臉。
然後他彎腰，一隻手穿過薩仁的膝彎，一隻手托住她的背，把她從地上橫抱了起來。
薩仁低低地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想掙扎，但她那點力氣在趙天養胳膊裡跟沒有一樣。
“別動，你走不了路，抱著過去快一點。”趙天養說著己經邁開了步子。
薩仁的臉紅透了，把臉埋進棉被裡不敢抬起來。朝魯抱著袍子角跟在後頭，掀開門簾。外頭天邊己經泛了點魚肚白，冷風呼地灌進來，薩仁在被子裡縮了一下。
趙天養把薩仁放進吉普車後座，用棉被把她裹好，把醫藥箱和中藥包放在她腳邊。
“朝魯。”趙天養關上車門前轉過身，從兜裡掏出兩樣東西塞進他手裡——一個手電筒，幾包壓縮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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