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草原上緩慢地開著。來的時候是趕著救人，油門踩到底一路飛馳，回去的時候車上坐著個剛醒過來的病人，趙天養把速度放慢了不少，怕顛著她。輪胎碾過凍硬的土路，偶爾壓到一塊石頭，車身輕輕晃一下，後座就傳來一聲細微的吸氣聲。
車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的沙沙聲。
趙天養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頭被車燈照亮的土路，腦子裡轉了幾圈想說點什麼緩解一下氣氛，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都不合適。問她“你感覺怎麼樣”——剛才在氈包裡己經問過了。問她“冷不冷”——暖風開著，棉被裹著，這話等於沒話找話。
他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薩仁裹著棉被縮在後座上，只露出半張臉，那雙眼睛正看著窗外。外頭其實沒什麼可看的，天剛矇矇亮，草原上全是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頭。但她就是那麼定定地看著外面，好像在數遠處掠過的每一棵枯草。
趙天養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被一個陌生男人看光了身子，還被他抱了一路，這會兒兩個人待在同一個封閉的空間裡，能說什麼？謝謝？不好意思？怎麼說都不對。她大概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這麼尷尬的事。
薩仁確實在想這件事。她裹在棉被裡，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角，腦子裡亂糟糟的。剛才在氈包裡事情一件接一件——醒過來、吃東西、決定去公社——她沒空細想。現在安靜下來了，那些畫面就一幀一幀地往回翻。她記得自己睜開眼的時候，他的臉就在她面前。他正在給她喂水，動作很輕很穩。後來她低頭看到了自己裸露的身體，腦子嗡地一下炸了，可他沒有慌張，只是把她輕輕放平，幫她蓋好衣服，繼續給她把脈。
她應該生氣的。或者至少應該覺得羞恥。可她仔細想了想，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做過一件多餘的事，沒有說過一句輕浮的話，連看她的眼神都是乾乾淨淨的。他不是在佔便宜，他是在救她的命。
想到這裡，薩仁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偷偷看了駕駛座上的背影一眼。他的後腦勺對著她，肩背挺首，開車的姿勢很專注。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天養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走得太匆忙了。
他只顧著把人接走治病，可薩仁隨身帶的東西——除了一床被子、一隻醫藥箱、幾包藥，什麼都沒有。換洗的衣服沒帶，洗漱用品沒帶，連梳頭的梳子都沒帶。一個姑娘家在醫務站住下來，這些東西哪能缺。雖說超市裡什麼都有，到時候給她置辦一套也不是難事，但他一個大男人去給姑娘買內衣褲，想想就頭大。這事還是等到了公社，讓姜雨幫著張羅吧。
車裡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自在。趙天養咳了一聲，決定說點什麼打破僵局。
“薩仁。”
後座動了一下，被子窸窸窣窣的。
“嗯。”
“你家裡就你和朝魯兩個人？聽朝魯說，你們阿爸去年去世的。”
沉默了一小會兒。
“嗯。阿爸去年冬天走的，肺病。額吉走得早，我都不太記得她的樣子了。”她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醒的時候清亮了一些。
“那這個氈包就是你們姐弟倆操持的？”
“是。阿爸走了以後，家裡的牛羊就是我們倆在管。朝魯還小，重活我來幹，他幫著我打下手。”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他也挺能幹的，一個人能放一群羊。就是不太會做飯，剛才你也看到了。”
趙天養笑了一聲：“看出來了，他做飯像和稀泥。”
薩仁在被子裡也輕輕笑了一下。那聲笑很短，但她自己大概也沒想到自己還能笑出來。
“你從小就在這邊長大的？”趙天養順著話題往下聊。
“嗯，就在這片草場。小時候阿爸帶著我們轉場，夏天往北走，冬天往南迴來。後來阿爸身體不好了，就不再轉場了，就在這片冬牧場一首待著。”
“那你放羊放了多久？”
“從記事起就在放了。七八歲的時候吧，阿爸給我一隻小羊羔讓我養著玩，後來那隻羊下了好幾窩崽。去年冬天它也跟著阿爸走了，老死的。”她說到這兒，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你弟弟說你騎馬很厲害。”
“他連這個都跟你說了？”薩仁有點意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也不算很厲害，就是會騎。阿爸教的，他說蒙族姑娘不會騎馬說不過去。我小時候還從馬上摔下來過，摔斷了胳膊，阿爸趕著馬車跑了半天才找到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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