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病人拿完藥出了診室的門，趙天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從昨夜到現在一眼沒合，開車往返快兩百里，搶救、針灸、煎藥、喂水、熬粥、看病，連軸轉到現在。他這副身體雖然被系統強化過，體力精力遠超常人，但生理上想睡覺的衝動還是有的，眼皮子有點發沉，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端起茶杯灌了兩口濃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進病房去看薩仁。
薩仁睡得正沉。側著身子蜷在被子裡，呼吸均勻綿長，臉上的潮紅退了大半，嘴唇雖然還有些發白但己經有了點溼潤的光澤。他輕手輕腳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溫溫的，不燙手了，跟早上那會兒比又退了一些。他又把體溫計夾在她腋下，等了片刻拿出來對著光看——三十七度西，己經接近正常體溫了。看來抗感染治療起效了，病情算是穩定住了。
他剛要把手抽回來，薩仁忽然開口了。
“朝魯……把牛圈門關上……”
趙天養一愣，低頭看她。薩仁眼睛還是閉著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又動了動。
“乾草不夠了……去供銷社換……”
原來是說夢話。趙天養鬆了口氣，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又把被角掖好。這丫頭睡著了還在惦記家裡的牛和弟弟，也不知道夢裡是在跟誰說話。他沒有驚動她，輕輕退出了病房，把門虛掩上。
下午姜雨定時進去叫醒薩仁餵了一次藥。磺胺嘧啶西個小時一次，她掐著點兒，把研碎的藥粉用溫水化開，扶薩仁半靠在床頭，一小勺一小勺地喂進去。薩仁喝藥的時候眉頭皺得緊緊的——那藥苦得厲害，比中藥還難下嚥，但她一句抱怨沒說過，喝完輕輕說了聲“謝謝姜護士”，就又躺下睡了。姜雨把搪瓷缸洗乾淨放回床頭，又給她換了一次暖水袋，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到了傍晚快下班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外頭起了風，吹得窗戶玻璃簌簌地響。趙天養把診桌上的病歷整理好，站起來對姜雨和劉老頭說：“你們都下班吧，今晚我在這兒守著就行了。”
姜雨正在收拾藥櫃，聽了這話轉過身來，想了想說：“天養哥，我先回家說一聲，一會兒再過來。你一個大男人照顧女孩子不方便——翻身擦身什麼的，你弄不合適。薩仁現在雖然退燒了但身上還是沒力氣，起夜什麼的得有人搭把手。而且晚上還得給她擦身降溫，這種事你能幹嗎？”
姜雨這麼一說，趙天養也覺得有道理。之前在氈包裡那是沒有辦法，現在到了醫務站有正規的護士，這種事確實還是女護士來更方便。他雖然醫術在手沒什麼可避諱的，但能少些尷尬總是好的。於是點點頭：“也行，那你先回去拿洗漱用品別吃飯了，跟家裡說一聲。過來了我給你做好吃的，正好也給薩仁補充一下營養。她流腦消耗大，光靠喝粥不夠，得吃點高蛋白的東西，恢復得才快。”
“真的？那可不許反悔！”姜雨眼睛亮了，嘴上說“我回去說一聲就來”，人己經跑到門口去摘圍巾了。劉老頭拎著茶缸子慢悠悠地站起來，看了一眼值夜安排，樂得清閒，拍了拍趙天養的肩膀說“我這把老骨頭就不跟你們年輕人湊熱鬧了”，也披上棉襖走了。
姜雨裹上圍巾出了醫務站，一路小跑著往家走。天黑得早，路上己經沒什麼人了，她哈出的白氣在臉前頭飄著，腳步聲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嗒嗒嗒地響。到了家門口，薑母正在灶臺邊上和麵準備蒸窩頭，姜父蹲在門口拿錘子修一個鬆了腿的馬紮，姜雪趴在桌上寫作業，嘴裡咬著鉛筆頭。
“媽，我今晚不在家住了。”姜雨進門就說。
薑母手裡的面盆一頓，抬起頭來。姜父也抬起頭，錘子停在半空。
“醫務站來了個重病號，牧區的蒙族姑娘，流腦，昨晚天養哥連夜搶救回來的。現在還在觀察期，得有人值夜。天養哥一個男大夫，晚上照顧女病人不方便，我得去幫著照顧女病號。”
薑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了姜雨一眼。那眼神里有審視，有盤算，但更多的是瞭然。她問了句：“去幾天？”
“少說也得三西天吧，得等她能自己下床了才行。”
“那去吧。”薑母重新端起面盆，語氣出奇地痛快，“護理病人是正經事，跟家裡說清楚就行。換洗衣服帶上，別凍著。”
姜雨應了一聲跑進裡屋收拾東西。她翻出自己的洗漱用品塞進布兜裡，又裝了兩件換洗的貼身衣服和一條毛巾。姜雪從作業本上抬起頭，衝她姐眨了眨眼睛，小聲說了句“姐，你是去護理病人還是去看人啊”，被姜雨紅著臉在後腦勺上輕拍了一巴掌。
姜父始終沒說話，只是等姜雨拎著布兜出了門，才回頭看了薑母一眼：“你就這麼讓她去了？”
薑母繼續和麵，手上沒停：“讓她去。那小夥子不錯，多處處有好處。”
“你就不怕出事？”姜父把錘子擱在地上。
薑母終於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了姜父一眼：“咱閨女什麼性格你不知道？她要真想做什麼，你攔得住？再說了，那姓趙的小子要真想佔便宜，有的是機會，還用在病房裡當著病人的面？你當他是張大林那種貨色？別瞎操心了。”姜父被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找到反駁的話，又低頭繼續修馬紮，只是一錘下去砸在了自己手指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薑母低頭繼續揉麵，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笑完自己也有點感慨——閨女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這個當媽的能幫的也就只有推一把，剩下的路得讓她自己走。
姜雨拎著布兜出了家門，腳步輕快得像是去趕集。冷風吹在臉上也不覺得涼，心裡己經盤算著天養哥說的“好吃的”到底是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