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抱著東西一路小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嘴裡撥出的白氣在臉前頭飄成一串。從醫務站到她家也就十來分鐘的路,她跑得快,沒一會兒就到了家門口。推開門的時候,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早飯。
薑母端著一碗棒子麵粥,姜父手裡拿著個窩頭正往嘴裡塞,姜雪趴在桌上用筷子戳著碟子裡的鹹菜疙瘩,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稀粥。桌上就三樣東西——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幾個玉米麵窩頭,一鍋稀溜溜的棒子麵粥。窩頭是昨天蒸的,今天己經有些發硬了,姜父掰了一塊泡在粥裡等它軟了再吃。
門忽然被推開,冷風灌進來,三個人同時抬頭。姜雨裹著一身寒氣衝進來,臉凍得紅撲撲的,懷裡抱著一大兜東西,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分量不輕。
“爸!媽!我回來了!”姜雨把布兜往桌上一放,先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氣,然後拿起桌上的水杯也不管是誰的,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
薑母嚇了一跳,筷子都掉桌上了,趕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姜雨跟前,拉著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聲音都變了調:“怎麼啦?出什麼事了?你不是在醫務站護理病人嗎?怎麼跑回來了?”
“哎呀,沒事沒事,別緊張。”姜雨緩過氣來,笑嘻嘻地拍拍她媽的手,“我就是回來送點東西,跑得急了點。”
她把布兜開啟,一樣一樣往外掏。蘋果,紅彤彤的,一個足有拳頭那麼大,表皮光滑得發亮,一共六個。香蕉,黃澄澄的一大串,少說也有十來根,表皮上帶著細密的小斑點,正是最甜的時候。水果罐頭,玻璃瓶裝的,黃桃的、橘子的各兩瓶,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頭泡在糖水裡的大塊果肉。牛肉罐頭,鐵皮罐子,壓得實實的,兩罐。還有一紙包大白兔奶糖和兩塊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醬牛肉。
東西擺出來,姜家的飯桌一下子就被佔滿了。蘋果的紅、香蕉的黃、罐頭的亮、糖紙的白,跟旁邊那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和那鍋稀溜溜的棒子麵粥擱在一起,一個是過年,一個是平常。
薑母看愣了。姜父手裡的窩頭停在半空中,也看愣了。姜雪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嘴巴張得圓圓的。
“這……這是啥情況啊?”薑母指著一桌子東西,看看那些罐頭又看看姜雨,“你打劫供銷社了?”
“媽!你說什麼呢!”姜雨哭笑不得,把布兜翻過來抖了抖確認掏空了,“這些都是天養哥讓我帶回來給你們吃的。他說昨晚我沒回家,家裡肯定惦記,讓我回來看看。這蘋果可甜了,香蕉也是,醬牛肉是熟的,切片就能吃,都不用加熱。”
薑母和姜父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里都寫著“這小子出手也太闊了”。這些東西別說在公社供銷社買不著,就是去旗裡也不見得能一次湊齊。光那幾瓶水果罐頭就不是普通人能隨便買到的,逢年過節能分到一瓶就算不錯了。
薑母回過神來,拉了拉姜雨的袖子:“你還沒吃早飯吧?正好,趕緊坐下跟我們一起吃。”說著就要去廚房給她盛粥。
姜雨趕緊攔住她媽,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嘴角翹得跟月牙似的:“不用不用,我吃過了!早上天養哥給我做了鮮魚粥,還有蔥油餅、鹹鴨蛋、涼拌海帶絲、蒜泥拍黃瓜,我吃得可飽了,現在一點都不餓。”她說一樣菜名掰一根手指頭,掰完左手換右手,臉上的表情嘚瑟得不行。
薑母看她那個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姜雪也在旁邊撇撇嘴,跟著翻了個白眼,姐妹倆翻白眼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姜雪小聲嘀咕了一句:“姐,你那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姜父放下手裡的窩頭,拿起筷子,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表情很嚴肅:“坐下。說說,他給你做啥了讓你嘚瑟成這樣?一樣一樣說清楚。”
姜雨笑嘻嘻地坐下來,把今早的早飯從頭到尾描述了一遍。鮮魚粥怎麼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魚肉片在熱粥裡一燙就捲成了花。蔥油餅怎麼外酥裡軟,咬一口能聽見酥皮碎裂的聲音。鹹鴨蛋怎麼流油,蛋黃紅亮亮的,筷子一戳油就往外冒。她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比劃著餅的大小和粥的濃稠度,說得眉飛色舞。
姜雪聽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偷偷伸手想去掰一根香蕉,被薑母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委屈地縮回手,眼巴巴地看著那串黃澄澄的香蕉。
姜雨說完了,姜父沉默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的那半個硬邦邦的窩頭,默默地把窩頭擱回碗裡。薑母也是無奈地搖搖頭,嘴上不說,心裡卻在想:這丫頭算是被那小子的廚藝給拴住了。
姜雨也不管他們在想什麼,從桌上拿起醬牛肉,跑到廚房裡切成薄片碼在盤子裡端回來。牛肉切開來紋理分明,半透明的筋花嵌在暗紅色的肉裡,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勻,油紙一開啟醬香味就飄了滿屋。
“爸,媽,小雪,你們快嚐嚐!天養哥的手藝可好了,這牛肉是他自己醬的,鹹淡剛好,不用蘸任何東西。”她把盤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又掰了兩根香蕉塞進姜雪手裡,姜雪這才喜笑顏開。姜雪剝開香蕉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含含糊糊地說:“姐,以後你多回來幾趟行不行。”
薑母夾了一片醬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牛肉醬得入味,鹹香有嚼勁,筋的地方軟糯,肉的地方不柴,確實好吃。她吃完一片,放下筷子,拉著姜雨的手把她拽到自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壓低了聲音。
“雨啊,你跟媽說實話。”薑母的聲音放得很輕,確保姜父和姜雪都聽不太清楚,“你跟那個趙天養,是不是有進展了?”
姜雨的臉騰地紅了。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小聲說了一句:“有了。”
薑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椅子往姜雨那邊又挪了挪,膝蓋碰著膝蓋:“到哪一步了?”
姜雨的臉更紅了,耳朵尖都燒起來了,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他……他親我了。”
“真的?”薑母一把抓住姜雨的手,力氣大得姜雨都疼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怎麼親的?你先親的他還是他先親的你?”
姜雨被她媽連珠炮似的追問弄得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了,腦袋埋得低低的,後脖頸都紅了:“媽!你別問了!就是他親我了嘛,親了好幾次。昨天晚上一次,今天早上一次。”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兩次都是他主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