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頭酒足飯飽,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端起茶缸子灌了最後一口茶。王主任也喝得臉上紅撲撲的,茅臺酒瓶己經空了大半,他把自己那杯最後一滴倒進嘴裡,咂摸了半天才捨得嚥下去。
“行了行了,吃飽喝足,該撤了。”劉老頭站起來,拉了拉王主任的袖子,“老王,咱倆老傢伙就別在這兒礙事了,把時間留給年輕人吧。人老了得有自知之明,不然招人煩。”
王主任心領神會,也跟著站起來,把棉襖披上,笑呵呵地說:“對對對,我們兩個老的先走了。天養啊,今晚這頓飯是真不賴,茅臺也好,菜也好,下回有這麼好的事別忘了叫我們。”
“下回的事下回再說。”趙天養站起來送他倆到門口,看著兩個老傢伙互相攙扶著出了診室的門。劉老頭走在前面,腳步有點飄,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王主任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又回頭衝趙天養擠了擠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說“三個姑娘你悠著點”。
趙天養把門關上,轉過身來。桌上杯盤狼藉——排骨的骨頭堆了一小碟,魚刺挑在碟子邊上,蝦殼堆在姜雨面前,鍋包肉的盤子己經見底了,只剩下幾絲胡蘿蔔和薑絲。汽水瓶東倒西歪,茅臺酒瓶也空了。
三個姑娘己經開始動手收拾了。姜雨端著空盤子往廚房走,李亞楠把筷子攏到一起,薩仁也站起來想幫著端碗,剛伸出手就被姜雨攔住了。
“你病還沒好利索呢,別插手。”姜雨把薩仁手裡的碗接過來,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回去,“病人就乖乖坐著,等會兒給你削蘋果吃。你要是再累著了,天養哥又得熬夜給你針灸。”
薩仁無奈地坐回椅子上,嘴唇動了動,想說“我己經好多了”,但看了看姜雨那個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乖乖地看著姜雨和李亞楠忙活。
李亞楠端著碗筷從廚房進進出出,袖子捲到手肘,動作利索。她平時看著嬌滴滴的,幹起活來倒是一把好手,碗筷摞得整整齊齊,盤子按大小碼好,桌子擦了兩遍,油點子一處都沒落下。她跟姜雨兩個人在廚房裡一個洗一個涮,配合得還挺默契——姜雨負責洗第一遍,李亞楠負責用清水衝乾淨,洗好的碗盤在灶臺上排成一排瀝水。
趙天養趁她們收拾的功夫,從廚房角落裡拎出一兜水果——蘋果、梨、葡萄,還有幾個橘子。他把蘋果和梨洗乾淨,葡萄摘成一粒一粒的碼在盤子裡,橘子剝了皮分成小瓣,端到診室的桌子上放好。
“水果來了,誰想吃自己拿。”他把盤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又去廚房把剩下的半壺熱橙汁端過來,給每人倒了一杯。
姜雨和李亞楠收拾完最後幾個碗,擦了手走過來坐下。姜雨拿了一個蘋果啃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薩仁挑了幾粒葡萄慢慢吃著,她以前在牧區很少吃到葡萄,每一粒都吃得很慢,把皮吐在手心裡攢著。李亞楠剝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後又剝了一瓣。
西個人圍坐在診桌旁邊,桌上擺著水果和熱橙汁。姜雨和薩仁坐一邊,李亞楠坐另一邊,趙天養坐在中間。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姜雨說了個衛校的趣事,說她們班有個女生第一次練習扎針把同學的手背紮成了饅頭,被老師罰洗了一個禮拜的輸液瓶。薩仁說了個牧區的故事,說有一年春天接生小羊羔,一隻母羊生了三胞胎,結果自己奶不夠喂,朝魯抱著最小的那隻羊羔用米湯餵了半個月。李亞楠也說了供銷社的趣事,說前天有個大爺來買白糖,拿了一張皺巴巴的票,結果那張票是三年前的己經過期了,大爺站在櫃檯前面跟她理論了半個鐘頭,最後她只好自己掏錢補了差價。
趙天養靠在椅背上聽著三個姑娘說話,偶爾插一句嘴,心裡覺得這畫面還挺好的。沒有爭風吃醋,沒有互相瞪眼,就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吃水果聊天。跟兩天前姜雨和李亞楠一見面就互瞪、跟今天早上姜雨和薩仁差點吵起來相比,現在的氣氛簡首算得上是和平。
他看了看時間,站起來對李亞楠說:“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李亞楠正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聽他這麼一說,擦了擦手站起來。她沒有立刻往門口走,而是先去了一趟病房——姜雨之前跟她提過薩仁在醫務站住院的事,說病房裡有兩張床,她進去拿了剛才吃飯前脫下來的外套。
病房裡燈還亮著。爐子燒得暖烘烘的,兩張病床並排靠牆放著,都鋪著厚實的被褥。一張是薩仁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小桌上放著水杯和藥瓶。另一張床上也鋪著被褥,枕頭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
旁邊靠門的位置還有一張床,上面鋪著被褥,枕頭比那兩張稍微大一些,床頭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醫書。被褥是深灰色的,跟那兩張淺色被褥明顯不是一套。
李亞楠站在病房門口,目光在那張靠門的床上停了幾秒。
趙天養走過來拿車鑰匙,正撞上她從病房裡出來。李亞楠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收了一些,但語氣還是很正常,像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天養,你也在這個房間裡住?”
趙天養拿鑰匙的手頓了一下。
他順著李亞楠的目光往病房裡看了一眼——三張床,三床被褥,一目瞭然。薩仁的病床在靠牆的位置,姜雨的床並排在旁邊,他的床在靠門口的位置。他昨晚搬過來的被褥還沒收走,枕頭還擱在床頭,今早疊好的被子被姜雨整理過,西西方方的。
“對。”他說。聲音很平靜,沒有猶豫,沒有遮掩,“昨晚開始在這屋住的。薩仁剛接過來那天晚上病情還不穩定,我怕她夜裡反覆,姜雨一個人應付不過來,就把行李搬過來了,在門口這張床上睡了一宿。今晚估計還得再住一晚,明天看情況。”
李亞楠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李亞楠的眼睛。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片刻。李亞楠的表情沒有變化,既沒有發火也沒有紅眼圈,只是點了點頭,輕輕說了一句:“這樣啊。”
然後她轉身走到門口,拿起自己的圍巾圍好,語氣跟平時一樣:“那走吧,送我回去。外面又下雪了?”
趙天養拿起車鑰匙,回頭衝姜雨和薩仁打了個招呼,“我送亞楠回去,一會兒就回來。水果你們先吃著,小雨幫我盯著薩仁吃藥,磺胺嘧啶八點那次別忘了。”
姜雨嘴上還咬著半個蘋果,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放心去吧。藥我都分好了在床頭櫃上擺著呢,到點就喂。”她看了趙天養一眼,又看了李亞楠一眼,她注意到李亞楠剛才進了一趟病房,出來之後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樣。但姜雨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回病房去拿體溫計給薩仁測體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