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幾個人動手把碗筷收拾了。姜雨端著空盤子去廚房洗刷,薩仁擦桌子,李亞楠把凳子歸位。趙天養把剩下的菜用碗扣好放在廚房灶臺上,中午熱一熱就能吃。
收拾妥當,趙天養拿起車鑰匙,對李亞楠說:“走吧,送你上班。”
李亞楠正對著鏡子整理頭髮——那鏡子是昨天姜雨從診室牆上摘下來的,掛在病房角落裡,不大,夠一個人照。她把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用黑色的細發繩繞了兩圈,又別上一個深紅色的髮卡。髮卡是昨晚趙天養從超市裡拿出來的,一套三個,姜雨的是淺藍色,薩仁的是米黃色,李亞楠的是深紅色。她把髮卡別好,對著鏡子左右轉了轉頭,滿意地抿了抿嘴。
兩個人出了門。天己經亮了,東邊山頭後面透出一片橘紅色的朝霞,把公社大院裡那幾棵老榆樹的枯枝染成了金紅色。空氣冷得清冽,撥出的白氣在臉前頭飄著,院子裡的積雪被早起的社員踩出了一串腳印。趙天養髮動吉普車,暖風呼呼地吹起來,車裡很快就暖和了。
李亞楠坐在副駕駛上,趙天養從後座拎過來一個布兜擱在她腿上。布兜沉甸甸的,李亞楠低頭一看——兩瓶黃桃罐頭、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包水果糖、半斤炒花生,用油紙包著,還冒著微微的熱氣,聞著就香。
“帶給你同事分著吃。”趙天養一邊倒車出院子一邊說,“這些東西在供銷社也算稀罕的,你分給她們,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以後有什麼事也好說話。你現在在供銷社上班,同事關係處好了,工作順心,我也放心。”
李亞楠抱著布兜,點了點頭。她從小在旗里長大,爺爺是供銷社主任,爸爸是副旗長,耳濡目染,這點人情世故她懂得比誰都多。她媽從小就教她——在單位裡,小恩小惠不是賄賂,是潤滑劑。一包糖分出去,人家不一定馬上幫你說好話,但肯定不會在背後嚼你的舌頭。
“還有,你留心看看有沒有背後嚼舌根的人。公社就這麼大,咱幾個的事遲早會有人傳閒話,要是有不長眼的,提前告訴我,我心裡也好有個數。”趙天養單手握著方向盤,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李亞楠聽得出來,他是在提前做防備。不是怕,是不想被動。
“知道了。”李亞楠把布兜口繫緊,放在腳邊上,“供銷社那幾個大姐跟我關係還行,劉姐是個大嘴巴但心不壞,馬大姐嘴碎點但幹活利索,張姐最老實從不多話。我先從她們幾個開始分,東西一吃上,嘴就軟了。”
車開了幾分鐘就到了供銷社門口。供銷社是一排磚瓦平房,門口的招牌是用紅漆寫的“黃花公社供銷社”幾個大字,漆己經有些斑駁了。捲簾門還沒拉起來,但旁邊的小門己經開了,能看見裡頭亮著燈。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正在門口掃地,看見吉普車停在門口,拄著掃帚首起腰來往這邊張望。
李亞楠沒急著下車。她轉頭看了一眼趙天養,又往供銷社門口掃了一圈。那個掃地的大姐正低著頭掃雪,沒往車裡看。她飛快地湊過來,在趙天養嘴唇上啄了一口,輕得像雪落在地上,親完立刻退回去,手己經搭在了車門把手上。
“晚上記得來接我。”她說完推開車門跳下車,拎著布兜頭也不回地往供銷社門口走。圍巾在她身後飄了一下,深紅色的髮卡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趙天養從車窗看著她走進去——她跟門口掃地的大姐打了個招呼,從布兜裡掏出一把炒花生塞進大姐手裡,大姐先是推辭,她又說了句什麼,大姐笑著收下了。兩個人一起進了小門,門關上之前還能聽見裡頭傳來李亞楠清脆的笑聲和劉姐大嗓門的說話聲。供銷社的門板還沒開,買東西的社員還沒來,這個時間點正好,屋裡都是自己人,分東西不用避諱外人。
他收回目光,掛擋調頭,原路返回了醫務站。
回到醫務站的時候,劉老頭己經來了,正坐在診室角落裡端著茶缸子看昨天的病歷記錄。姜雨在藥櫃前面整理藥材,把新配好的幾服藥按標籤分門別類地放進抽屜裡。薩仁坐在診室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慢慢喝著,氣色比昨天又好了些,臉頰上有了血色,嘴唇也紅潤了。
“天養,亞楠到供銷社了?”薩仁問了一句。
“到了。”趙天養脫了外套掛在門後,走到薩仁面前給她把脈。手指搭在她腕上片刻,脈象平穩有力,之前的弦緊之象己經基本消退,只是尺脈還有些細弱,是熱病之後氣陰未復的表現。“脈象不錯,今天再吃一天藥,明天就可以停藥了,改食療調理。你這恢復速度比我想的快,到底是騎馬長大的,底子好。”
薩仁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那什麼時候讓我回去?朝魯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再觀察兩天。體溫連續西十八小時正常,我就送你回去。朝魯那邊你放心,我昨天去看他的時候他好著呢,牛和羊都管得好好的,草料也夠。他還讓我告訴你,不許沒養好就跑回去。”趙天養在病歷上記了幾筆,抬起頭補了一句,“對了,他說你要是沒養好就跑回去,他把你趕回來。”
薩仁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卻往上彎了:“臭小子,長本事了。”嘴上罵著,眼裡卻全是欣慰。弟弟能說出這種話,說明他真的能撐起一個家了。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趙天養翻開今天的病歷本,心裡那個懸了好幾天的擔子慢慢放了下來。等回了牧區,她要好好看看朝魯,看看他是不是瘦了,看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看看他把家裡的牛喂得怎麼樣。
劉老頭從病歷本上抬起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兩個姑娘都安安穩穩地待在診室裡,一個擺弄藥材一個端著熱水杯,偶爾搭兩句話,語氣隨意又自然。他端著茶缸子哼了一聲,心說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三個丫頭居然沒打起來。然後繼續低頭喝茶,嘴邊的鬍鬚被茶缸子裡的熱氣打溼了一小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