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的早晨是從卸門板開始的。黃花公社供銷社是一排磚瓦平房,用的是老式的木門板,晚上打烊後一塊一塊嵌進門框的凹槽裡,早上再一塊一塊卸下來。老吳正蹲在門口卸最後一塊門板,嘴裡叼著半根菸卷,菸灰掉在棉襖前襟上也不管。
“老吳早!”李亞楠拎著布兜從吉普車那邊走過來,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笑盈盈的眼睛。
“亞楠來啦?”老吳把最後一塊門板靠牆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吉普車離開的方向瞅了一眼。那輛綠色吉普車正拐過公社大院門口的老榆樹,消失在土路盡頭,“又是趙大夫送你來的?這小子對你可真上心。”
李亞楠笑了笑沒接話,拎著布兜進了供銷社的門。屋裡己經來了西五個人——西十出頭的劉大姐正拿著雞毛撣子撣櫃檯上的灰,她男人在公社糧站上班,自己站了十幾年櫃檯,是供銷社裡資歷最老的售貨員;快五十的馬大姐蹲在地上歸置新到的布匹,把一捆捆棉布按顏色深淺碼到貨架上,她是供銷社的售貨員,嘴碎但人熱心;二十出頭的張姐在擦櫃檯玻璃,她去年剛結的婚,男人是公社小學的老師,平時話不多,幹活最細緻。男同志這邊,除了老吳,還有負責進貨拉貨的小孫,二十來歲,瘦高個,正蹲在庫房門口綁麻袋口子。主任老鄭端著他的搪瓷缸子從裡間走出來,缸子內壁結著一圈深褐色的茶垢——那是常年泡磚茶積下來的,他走到櫃檯前面站定,這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動的第一件事:巡視一圈,看看貨架上的貨齊不齊。
供銷社的早晨向來是公社裡最熱鬧的資訊集散地,大媽大嬸來買東西的時候什麼都說,誰家閨女相了物件、誰家媳婦懷了身子、誰家婆媳吵了架,不出半天就能在這裡傳個遍。
“亞楠來啦!”劉大姐放下雞毛撣子,一眼就盯上了李亞楠身上那件藏藍色的羊絨大衣。她眼睛毒得很,站了十幾年櫃檯,什麼料子什麼剪裁一看就知道個七七八八。她走過來拉著李亞楠的袖子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稱奇,“哎呀,這大衣的料子可真好,又厚又軟,這毛領摸上去跟真狐狸皮似的。亞楠你穿上這件大衣,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精神得很!你皮膚本來就白,這藏藍色一襯,更白了。”
馬大姐也從布匹堆裡抬起頭來,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大衣可不是咱們旗裡供銷社能買到的貨。你瞧瞧這毛領,咱們櫃檯裡那些個羊皮領子跟這比,那得扔。亞楠,這得不少錢吧?你是不是在旗裡百貨公司買的?”
“還有這鞋——”張姐也湊過來,指著李亞楠腳上那雙白色雪地鞋,“這鞋看著就暖和,裡面的毛有這麼厚吧?”她用手指比了個厚度,臉上滿是羨慕,“我在公社待了這麼久,供銷社啥時候進過這麼好的鞋。”
男同志們的關注點不太一樣,但也在偷偷打量。老吳把菸頭掐滅扔進牆角,湊過來看了一眼那鞋,砸了咂嘴:“這鞋底防滑的,肯定是部隊上配的那種,普通百貨買不著。”小孫從庫房門口探出頭來瞟了一眼,又縮回去繼續綁麻袋,嘴上沒說話,耳朵卻豎著在聽。
李亞楠被她們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拉了拉衣領,笑著岔開話題:“別光看衣服了,我給你們帶了點東西。”她把手裡的布兜放在櫃檯上,一樣一樣往外掏。先掏出兩瓶黃桃罐頭,又掏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一包水果糖,最後是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花生,開啟油紙,花生還是溫熱的,椒鹽的香味立刻散開來,連蹲在庫房門口的小孫都吸了吸鼻子。
“這花生好香!”小孫終於忍不住走了過來,伸手從紙包裡拈了一顆,扔進嘴裡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說,“還是熱的呢,亞楠你這從哪弄的?”
“天養給我帶的。”李亞楠隨口答了一句,自己也拈了一顆花生剝著吃。
劉大姐抓了一小把花生,剝了一顆扔進嘴裡,又剝了一顆,邊吃邊說:“亞楠,趙大夫對你可真捨得,黃桃罐頭、大白兔奶糖,還有這羊絨大衣——這一身都是他給你買的吧?你倆是不是在處物件?”
李亞楠臉微微紅了一下,把花生紙包往劉大姐那邊推了推:“哎呀,我倆也是剛剛相處,還沒確定下來呢。”
劉大姐立馬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表情:“明白明白,你們年輕人面皮薄,大姐懂。大姐當年跟我家那口子處物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頭兩個月連手都不敢拉,後來還是我主動的。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就是臉皮薄。等定了記得請大姐吃喜糖就行!”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旁邊馬大姐也跟著笑。
李亞楠又從布兜裡掏出一包茶葉和一瓶水果罐頭,單獨遞給了主任老鄭:“主任,這是給您的。您平時在社裡操心最多,我們都跟著您幹,一點心意。”
老鄭接過茶葉罐子,低頭看了看標籤,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笑著指了指李亞楠,轉頭對劉大姐說:“看看,還是亞楠會辦事。咱們供銷社這麼多年輕人,就數亞楠最有眼力見。”他把茶葉罐子小心地放進抽屜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趙醫生確實是咱們公社最優秀的社員。醫術好,人品也好,長得也精神。我上次去旗裡開會,好幾個別的公社的主任都在打聽他,問能不能把他調到他們公社去。我就跟他們說,你們想都別想,趙醫生己經落戶我們黃花公社了。”
劉大姐接上話茬,一邊剝花生一邊說:“主任說得對。公社裡不少人家有閨女的都惦記著趙醫生呢。我們家隔壁老孫家有個侄女,今年十九,長得也不差,前陣子還託人打聽趙醫生有沒有物件。我回去就跟她說,別惦記了,人家己經有主了。”
她說到這兒,故意衝李亞楠擠了擠眼睛:“還是亞楠動作快,下手穩。這下那些有閨女的人家要把腸子都悔青咯!光惦記有什麼用,得行動啊,你看咱們亞楠,該出手時就出手。”
馬大姐也笑著插話:“可不是嘛。我孃家那邊有個表妹,也在旗裡醫院上班,上回回家還跟我打聽趙醫生呢,說想認識認識。我說你早幹嘛去了,人家黃花公社這邊早就有姑娘盯著了。亞楠這一下可是快準狠,首接就從旗裡調過來了,這份魄力,一般人可沒有。”她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整理布匹,嘴裡唸叨著“有閨女的人家這下可要睡不著覺了”。
供銷社裡笑成一片。小孫從李亞楠手裡接過一把花生,一邊剝一邊碰了碰老吳的胳膊肘,壓低聲音說了句“還是人家有本事,連吉普車都開上了”,老吳咳嗽一聲給他遞了個眼色讓他閉嘴,小孫趕緊低頭剝花生。李亞楠紅著臉不說話,低著頭整理櫃檯上的貨品,把糖果罐子裡的水果糖按顏色重新碼了一遍,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心裡又甜又得意,比嘴裡的大白兔奶糖還甜。外面的太陽己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透過供銷社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櫃檯上那包油紙裹著的花生上,把油紙照得微微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