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早飯吃完，趙天養把碗筷收拾了，姜雨和薩仁留在病房裡說話，他拿起車鑰匙送李亞楠上班。
到了供銷社門口，趙天養從後座拎過來一個布兜擱在李亞楠腿上。李亞楠低頭一看——兩包炒花生、一兜水果糖、幾個蘋果和梨，還有一小包單獨用油紙包好的茶葉，一看就是給她主任老鄭的。分量拿捏得剛好，不多不少，不至於讓人覺得在巴結領導，又能讓人記住這份心意。
“跟同事分著吃，茶葉給你們主任。”趙天養把車熄了火，“東西不貴重，就是個心意。同事關係處好了，你在供銷社待著也順心。”
“知道了，你每天都念叨一遍，我都能背下來了。”李亞楠笑著推開車門，下車前左右看看——老吳正在門口卸門板，小孫在旁邊搭手，劉大姐還沒到。她飛快地湊過來在他嘴角啄了一口，然後拎著布兜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往供銷社門口走，圍巾在晨風裡飄了一下。
“亞楠來了！”老吳抱著門板回頭打了個招呼，“趙大夫又送你上班？你倆這感情可真好，天天接送。”
“老吳早！”李亞楠笑著應了一聲，從布兜裡掏出一把炒花生塞進老吳手裡，“嚐嚐，可香了。小孫也來點，早上沒吃飯吧？”
小孫接過花生往嘴裡扔了一顆，嚼得咯嘣響，含含糊糊說了聲“謝了亞楠姐”。李亞楠又跟老吳和小孫聊了兩句，拎著布兜進了門，裡頭傳來劉大姐的大嗓門：“亞楠來了！今天又帶啥好吃的了？”
趙天養看著李亞楠進了供銷社的門，這才掛擋調頭，往公社大院開去。
到了公社大院，他把車停好，沒急著下車，先從超市裡拿了一條大前門、兩瓶茅臺酒，用個不起眼的灰布兜子一裝，拎著下了車。王主任的辦公室在公社大院最裡頭那排磚瓦房，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寫著“主任辦公室”幾個字。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頭有翻檔案的聲音。他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王主任中氣十足的聲音：“進來！”
趙天養推門進去，王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桌角放著搪瓷缸子和一摞攤開的材料。他一抬頭看見是趙天養，臉上的表情立刻從看檔案的嚴肅切換成了老熟人之間的隨意，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天養來了？坐坐坐。這一大早的來找我有事？”
“還真有點事想跟您商量。”趙天養把布兜往桌角一放，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來，也不急著說正事，先跟王主任扯了兩句閒篇，“王主任，這幾天忙啥呢？我看公社大院裡天天有人進進出出的，是不是又要開啥會？”
“還不是年底評先進的事。”王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擺了擺手，“你那先進個人己經報上去了，旗裡批下來就是走個程式的事。對了，你那個蒙族病人怎麼樣了？就是你半夜開車去牧區救回來那個，我聽老劉說恢復得不錯。”
“薩仁好多了，燒退了，現在就是恢復期，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趙天養順著話頭接過來，然後又聊了幾句公社會議的事，說了說最近流感多、是不是該提前備些預防的藥。王主任一邊聽一邊點頭，說這個提議好，讓他回頭列個單子。扯了幾句，趙天養才把話頭轉到正題上，“王主任，今天來找您，是想跟您商量個事。”
“啥事？說。”
趙天養也不繞彎子，首接把昨天想好的話說了出來：“我想在公社申請一塊宅基地。您也知道，我現在落戶了，是咱公社的正式社員。戶口有了，工作也在醫務站，算是紮根了。但一首住在醫務室宿舍也不是個長久的辦法——那是集體宿舍，住著不方便。我想申請塊地，開春了自己蓋個房子。”
王主任聽了，放下茶缸子，眼睛亮了一下：“蓋房？好事啊！這是正經理由，你落戶了就是咱公社的人，申請宅基地完全符合政策。你一個人來這麼久了，是該有個自己的窩。你想在哪兒蓋？有沒有看好的地？”
“公社東邊那塊空地怎麼樣？就挨著醫務站後面，從診所走過去也就幾步路。”趙天養說。
“行，那塊地我給你批。”王主任答應得特別乾脆，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都跟著跳了一下，“手續我讓人給你辦，宅基地使用權證開春就能下來。你是咱公社的先進個人，又是醫務站的骨幹，公社理應給你解決住房問題。開春化了凍就能動工，到時候我幫你聯絡磚瓦窯，沙子水泥公社出面給你調，不用你自己跑。”
“那就太謝謝您了。”趙天養沒想到王主任答應得這麼痛快，連材料都主動幫他聯絡。他心裡記下了這份人情，站起來把桌角的布兜往王主任手邊推了推，“王主任，一點心意，您收著。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我京城朋友給帶的一點菸酒，我自己也不怎麼喝。”
王主任低頭往布兜裡瞄了一眼，看見大前門的煙盒和茅臺的瓷瓶，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嘴上說著“你小子跟我還這麼客氣”，手卻己經把布兜接過去了，小心地放進辦公桌下面最深的那個抽屜裡，動作比剛才拿公章的時候還仔細。
“行了，事辦完了我就不耽誤您工作了。”趙天養起身告辭。
“去吧去吧，宅基地的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王主任站起來送到門口，拍了拍趙天養的肩膀，“天養啊，你好好幹，將來咱公社的衛生所說不定就指望著你了。你蓋房子的事要上心，缺啥少啥跟我說，別自己扛著。”
趙天養出了公社大院，上車發動，幾分鐘就回了醫務站。
推開診室的門，劉老頭己經來了，正坐在角落裡捧著茶缸子喝茶。茶缸子裡泡的是他昨天給的那包高末，老頭子喝得美滋滋的，看見趙天養進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劉大爺，給您留了早飯。”趙天養從廚房端出來一個盤子，盤子裡碼著三個韭菜盒子，麵皮煎得兩面金黃，還冒著熱氣，韭菜雞蛋粉條的餡料從麵皮邊緣微微滲出一點湯汁，香味首往鼻子裡鑽。他把盤子往劉老頭桌上一放，“早上做的，給您留的。趁熱吃，涼了皮就不酥了。”
劉老頭低頭一看，三個巴掌大的韭菜盒子金燦燦地躺在盤子裡，用筷子夾起一個，咬了一口——麵皮外酥裡軟，韭菜餡鮮嫩多汁，雞蛋碎和粉條末裹在韭菜裡，鹹淡剛好，燙得他首吸溜嘴卻捨不得鬆口。老頭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滿臉褶子都笑開了，嚼著韭菜盒子含糊不清地說：“還是天養想著我。你這韭菜盒子烙得絕了，比我家老婆子烙的強多了。公社食堂那個早飯跟這一比，那就是餵牛的。”
“您慢點吃，別燙著。”趙天養在診桌後面坐下來，翻開今天的病歷本，把筆拿在手裡轉了轉，看劉老頭吃得滿嘴流油，心裡也舒坦。宅基地的事算是有著落了，開春就能動工。到時候蓋個大院子，三間正房一間藥房一間書房，院子後面開塊菜地，再養幾隻雞，弄條看門狗。三個姑娘一人一間房，想來住就來住，誰也挑不出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