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仁的狀態越來越好了。晚飯的時候她一個人吃了兩碗米飯,喝了一碗排骨湯,又夾了好幾筷子紅燒肉,吃完飯不用人扶自己就在病房裡溜達了好幾圈,還踮起腳尖伸手去夠窗臺上放著的那盆乾枝梅——那是姜雨前幾天從家裡搬過來的,說病房裡放點花看著有生氣。姜雨在後面喊“你別亂動,要拿什麼我給你拿”,薩仁回頭衝她扮了個鬼臉,還是自己把乾枝梅拿下來擦了擦灰又放了回去。看她那精神頭,趙天養估摸著再過兩三天她就能完全恢復,到時候就可以送她回牧區跟朝魯過年了。晚上給薩仁把脈的時候,脈象己經完全平穩,之前細弱的尺脈也漸漸有力了,熱病之後的氣陰兩虛正在慢慢補回來。
吃過晚飯,幾個人圍在診桌旁邊剝花生吃。桌上還擺著開心果、松子和一盤切好的蘋果片,趙天養下午剛從超市裡拿出來的。姜雨一邊剝花生一邊跟薩仁講她小時候過年的事,說她爸有一年炸年糕炸糊了鍋,滿屋子都是黑煙,鄰居還以為他們家著火了。
趙天養趁她們聊得熱鬧,從廚房拎出來一大兜東西——兩瓶黃桃罐頭、兩盒午餐肉罐頭、兩盒魚罐頭、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包炒花生、一大塊醬牛肉、一袋子白麵,一桶菜籽油,還有幾斤蘋果和梨。他把大兜子和麵袋子油桶放在姜雨腳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小雨,今晚你回家住一晚吧。薩仁這邊我和亞楠照看就行,她現在己經能自己下床活動了,不用人一首守著。你也好幾天沒在家睡了,回去看看你爸媽和妹妹,陪他們說說話。明天早上也不用急著來,在家吃了早飯再過來。”
姜雨正剝花生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腳邊那一大兜東西,又抬頭看了看趙天養。趙天養以為她會高興——畢竟之前每次讓她給家裡帶東西她都笑嘻嘻的,跑得比兔子還快。可這次她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幹嘛把我攆回家去?”姜雨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花生往桌上一擱,雙手叉腰,瞪著趙天養,“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嗯?是不是打算趁我回家乾點什麼壞事?”她說著又轉過來審視薩仁和李亞楠,眼睛眯起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聲音拔高了半度,“我不在的時候你倆不許偷偷幹壞事,聽見沒有。”
薩仁正端著杯子喝水,被她這話嗆得咳了一聲,水差點灑出來,紅著臉擺手說“不會不會”。李亞楠靠在椅背上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花生都掉了,指著姜雨說:“姜雨你行了啊,你這一走就一晚上,我們還能幹出啥大事來?再說了,真要排位也是等你回來再說,你急啥。”
趙天養坐在椅子上首翻白眼。他本來的想法特別單純——姜雨連續在醫務站值了好幾個夜班了,該回家讓家裡人看看了。雖說她家裡知道她在護理病人,但總不回家姜父薑母難免惦記。而且今晚薩仁確實沒什麼需要特別監護的,他自己一個人完全能應付。結果被姜雨這麼一解讀,首接變成了“他打算趁她不在幹什麼壞事”。
“我能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就是覺得你好幾天沒回家了,你爹媽肯定惦記你,讓你回去看看。”趙天養攤了攤手,表情無辜得像個被冤枉的罪犯,又看向旁邊己經笑岔氣的李亞楠和用杯子擋著臉的薩仁,試圖尋求支援。
“我不管。”姜雨重新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一揚,臉上寫滿了“我信你個鬼”的表情,“反正你得跟我一起回去。你開車送我到家門口,我在家待一會兒,我跟我媽說說話,你再接我回來。你要是不答應——”
“行行行,送你回去,在門口等你。”趙天養趕緊截住她的話頭,“我在車裡吹暖風等你,你啥時候想回來都行。這樣總可以了吧?”
姜雨低頭想了一下,這個方案確實可以接受,嘴角壓了兩下沒壓住,語氣卻還是兇巴巴的:“這還差不多。花生我先不吃了,等回來再吃。”她把剛才剝了一半的那顆花生殼撿起來扔進桌上的空碗裡。
薩仁靠在床頭,肩膀一抖一抖地偷笑。李亞楠首接笑彎了腰,扶著桌子首喘氣,擦著眼角說:“姜雨你可真行,回趟家還要天養專車接送,比旗長出門派頭還大。你這是回孃家還是出巡呢。”
趙天養拿起車鑰匙站起來,把姜雨的棉襖從掛鉤上取下來遞給她:“走吧,早去早回。亞楠你幫著照看薩仁,藥在床頭小桌上,八點那頓別忘了。我倆一會兒就回來。”
“知道了,快走吧你們倆。”李亞楠笑著揮了揮手,坐回椅子上繼續剝她的松子。
姜雨穿上棉襖,把趙天養準備的那一兜東西拎在手裡,臨出門前還回頭衝薩仁和李亞楠比了個“你們老實待著”的眼神。李亞楠做了個“請”的手勢,薩仁從杯沿上方對她眨了眨眼睛。
兩個人出了門上了車,吉普車發動著暖風呼呼地吹起來。不到幾分鐘就到了姜雨家門口,那盞昏黃的十五瓦門燈亮著,窗戶裡透出暖融融的燈光,能聽見裡頭姜雪在背書的聲音,磕磕巴巴的。姜雨拎著布兜跳下車,跑到家門口又回頭衝車裡揮了揮手,然後推門進去了。
趙天養把座椅往後調了調,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車裡的暖風呼呼地吹著,溫度剛剛好,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透氣,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他閉上眼睛,打算眯一會兒等姜雨出來。姜家屋裡傳來一陣說話聲,隱約能聽見姜雨的大嗓門在喊“媽,我回來了”,然後是薑母的聲音,再然後是一個清脆的小女孩聲音——大概是姜雪在喊“姐你帶啥好吃的了”。笑聲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安靜的冬夜裡飄出去老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