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費了好大勁才把那一大堆東西從車裡拖出來，連拖帶拽地弄進了院子。布兜太沉，她一個人拎不動，乾脆兩手抓著兜口往懷裡一抱，踉踉蹌蹌地進了院門。剛進院子她就扯開嗓子喊上了：“爸！出來幫我拿東西！快點！”
姜父正蹲在堂屋門口修他那個又鬆了腿的馬紮，嘴裡叼著根自己卷的菸捲，聽見閨女在院子裡大呼小叫，煙差點掉地上。他把錘子往地上一擱，披著棉襖走出來，就看見姜雨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兜身邊還有一個面袋子和油桶，臉都憋紅了。
“你這拿的啥玩意兒？這麼老些？”姜父接過布兜，入手一沉，差點沒端住，趕緊用膝蓋頂了一下才穩住。他開啟布兜往裡一看，眼皮跳了一下，二話不說把東西拎進了屋。薑母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姜雪趴在桌上寫作業，嘴裡咬著鉛筆頭正在算一道算術題。三個人同時抬頭，看著姜父把一個鼓得快裂開的布兜擱在桌上，兜口一鬆，裡面的東西差點滾出來，腳邊還有一個面袋子和油桶。
姜雨跟在後面進來，棉襖一脫往炕上一扔，袖子一擼，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那架勢跟變戲法似的。
兩瓶黃桃罐頭，玻璃瓶裝的，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頭大塊大塊的黃桃果肉泡在糖水裡，燈光一照亮晶晶的。兩盒午餐肉罐頭，鐵皮罐子壓得實實的，標籤上印著紅字。兩盒魚罐頭，包裝上畫著一條完整的魚，姜雪沒見過這種包裝，伸手想摸被薑母一巴掌拍回去了。一包大白兔奶糖，糖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足有三西十顆。一包炒花生，油紙一開啟就是一股椒鹽的焦香。一大塊醬牛肉，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拆開之後暗紅色的牛肉紋理分明，醬香首往鼻子裡鑽。一袋子白麵，足有十斤，面袋子扎得緊緊的，雪白的麵粉從袋口的縫隙裡漏了一小撮出來。一桶菜籽油，鐵皮桶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五斤。還有幾斤蘋果和梨，紅彤彤黃澄澄地滾了一桌。
東西擺了滿滿一桌子，姜家的飯桌從來沒這麼滿過。罐頭瓶子擠著午餐肉盒子，醬牛肉挨著白麵袋子，大白兔奶糖在桌上滾了兩顆被姜雪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一顆。
薑母手裡的鞋底啪嗒掉在炕上。姜父端著布兜站在桌邊，忘了放下。姜雪更是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鉛筆從手裡滑下去骨碌碌滾到地上也沒顧上撿，盯著那堆東西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小雨，你這是把供銷社給搶了啊？”薑母回過神來，指著滿桌子的東西，聲音都變了調，“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這些東西夠咱家吃半年的了！你哪來這麼多錢？”
姜雨小脖一揚，那嘚瑟勁簡首要從頭髮絲裡冒出來。她雙手往腰上一叉，臉上的表情跟打贏了仗的公雞似的，語氣裡帶著明明白白的驕傲：“這可不是我買的，都是我天養哥給拿的。他說我好幾天沒回家了，讓我回來看看你們，專門挑了些好東西給我帶上。這罐頭都是他京城的朋友託人捎過來的，供銷社買都買不到。白麵和菜籽油是他自己攢的，讓我帶給家裡過年用。”
這話一齣，屋裡安靜了那麼一小會兒。
姜父默默地把布兜放在桌角，坐回馬紮上，拿起錘子繼續修馬紮腿，嘴裡嘀咕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屋裡都聽得見：“張嘴天養哥閉口天養哥，這還沒咋地呢就把人家掛嘴上了。”他低頭敲了兩下釘子，又嘀咕了一句，“不過這小子確實大方，這點倒是不假。”
姜雪小聲接了一句：“姐，你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說完趕緊捂著嘴，怕被她姐削。
薑母看不下去了，從炕上下來，一把拉住姜雨的胳膊把她拽進了裡屋。關上門之前回頭瞪了姜父一眼，那意思是“你看啥熱鬧，修你的馬紮去”。姜父趕緊低頭繼續釘釘子，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裡屋就娘倆。薑母把姜雨按在炕沿上坐下，自己坐在對面，拉著閨女的手，壓低聲音問：“小雨啊，你跟媽說實話。你跟趙天養到底處到啥程度了？他給你這麼多東西，是不是對你——”
“媽，你說啥呢，天養哥不是那種人，他對我可好了，從來沒要求過我什麼。”姜雨的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薑母追問：“那他跟那個蒙族姑娘的事，你不是說他兩個都喜歡嗎？那蒙族姑娘還在醫務站住著呢？你現在心裡是咋想的？”
姜雨沉默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媽：“薩仁還在醫務站住著，病己經好得差不多了。媽，你上次跟我說的話我想了想，我能接受。天養哥他誰都不捨得，我也不捨得離開他。薩仁姐人挺好的，我們處得還行。”
薑母看著她，半天沒說話，最後嘆了口氣，伸手把姜雨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你這個傻妮子。從小到大看著挺機靈的，遇到這個趙天養就變成個小傻子了。既然你自己想明白了，媽也不多說了。日子是你自己過，你覺得幸福就行。不過有一點，別讓自己受委屈，知道不？”
“知道啦。”姜雨拉著她媽的胳膊晃了晃，把頭靠在她媽肩膀上，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媽，你放心，天養哥不會讓我受委屈的。他這個人就是嘴上不怎麼會說，但心裡比誰都惦記我。今天我說想回家看看，他二話不說就開車送我，現在還在外頭車裡等著接我回去呢。”
薑母聽了，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拍了拍姜雨的手背：“行了，去吧，別讓人家在外頭等太久。東西媽收著了，過年的時候給你姥家也拿點。你回去跟他說，就說阿姨謝謝他惦記著咱家。讓他有空來家裡吃頓飯，我跟你爸也想正式見見他。”
姜雨嗯了一聲，站起來又抱了她媽一下，然後推門出了裡屋。姜雪正趴在桌上偷吃一顆大白兔奶糖，嘴角還沾著糯米紙的碎屑，看見她姐出來趕緊把糖紙藏在手心裡。姜雨走過去揉了揉她的腦袋，從兜裡又掏了兩顆塞進她手心裡：“少吃點糖，對牙不好。”姜雪低頭看著手心裡多出來的兩顆奶糖，咧著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