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的鴿子飛到窗欞邊停下來,沒有像往日那樣“咕咕”地唱歌,而是用它鵝黃色的嘴尖,梳理著翅膀和脖頸後面的羽毛,
有點像一個剛剛起床的男士,面對鏡子用手指梳理頭髮的瀟灑。
雲姨在屋內凝視著鴿子的一舉一動,她拿起鴿子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鴿子順從地依偎在她掌心上,閃動紅瑪瑙般的眼睛,久久地首視著雲姨,恍若情人在對視。雲姨搖了搖頭,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雲姨心裡明鏡似的,她知道這隻白色的鴿子,是蓑笠人為她放飛的心靈使者,時不時來到她窗子外面唱一陣子歌,不是為了愛情的表達,而是為了比愛情更崇高的某種篤信。
二十年前,當襄雲還是一個楚楚動人的女醫生時,為護送一個產婦回黛溪,途中遭遇土匪劫船殺人,誤將她當作為乳母連同嬰兒一起搶回錯開峽白龍寨。後來,她為了兩個嗷嗷待哺的女嬰,也為了兩個“化干戈為玉帛”的仗義男人,毅然決然留在了白龍寨,做了兩個嬰兒的媽媽。
打那兒開始,襄雲認識了在白龍寨做臨時軍師的蓑笠人,很快成了莫逆之交。後來她發現,他是一個她學生時代就很仰慕的共產黨人,更是在內心對他敬畏有加。再後來,她在他的薰陶下脫胎換骨地變成了另一種人,他們成了志同道合的戰友。
也就在這個時期,她發現他愛上她了,便婉言地予以謝絕。她坦誠地告訴他,有一個男人己經不由分說地佔據了她心中的位置。
蓑笠人頓時明白了,他知道她心裡唯一放不下的那個人,肯定是在那場土匪製造的劫難中,無辜失去夫人的季髯公,從此,他由衷地為她祝福,以至於若干年後,襄雲帶著季髯公的女兒若虹回到黛溪古鎮,他還不遺餘力地讓自己心愛的鴿子,替他做了心靈使者。他還知道,襄雲在黛溪生活得如魚得水,成了人人愛戴的雲姨。
蓑笠人是黛溪以西不過七里的揚子山人。
蓑笠人的老家,座落在一個小地名叫“坡上”的山坳裡。蓑笠人剛滿三歲時,父母相繼去世。他前面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六
歲,一個九歲。命運使然,兄弟三人只好跟著家裡窮得叮噹響的伯父過日子,說白了,就是幾個寄人籬下的無孃兒。
蓑笠人打記事起,從不知道衣服褲子是什麼樣子。無論春夏秋冬或者天晴下雨,禦寒遮體的只是一件破蓑衣和一頂爛斗笠。他甚至還親手用棕樹葉子編織過上衣和短褲,有人說他穿在身上很像“野人”。後來,他幾乎夜不歸宿,常常在別人家牛圈樓上的苞穀殼葉子裡過夜,要不就躲在石灰窯的棚子裡寄宿,於是又有人給他取了個“野貓子”的綽號,從而野貓子也就成了他的代名詞。
即便這樣,蓑笠人也難逃無窮無盡的皮肉之苦,動不動則會莫名其妙地挨一頓“黃荊棍”和“石榴樹條子”。性格扭曲的伯父母瘋了似的叫嚷著打人前的口頭禪:“我一天給你三遍打,三天給你九遍捶,就是烈牛烈馬也要打下威。”可憐的孩子,身上常常
是舊的“淤青”未消,新的“楞埂”又起,至於敲個“爆腦殼”,或者扇個“耳巴子”,那更是家常便飯。
當然,蓑笠人走到哪兒都不會忘記,揚子山許多人對他的好處。在他稍大一些的時候,不少鄉親送過衣服給他禦寒,也有很多鄰居送過食物讓他充飢。他不止一次在心裡說過,他是一個穿百家衣,吃百家飯長大的苦娃子。
或許是嚴酷的現實和多舛的命運所致,造就了蓑笠人倔強的性格。他的倔強近乎於固執、離奇、抑或不可思議。
大約五六歲的時候,蓑笠人對上學讀書充滿渴望。每當看見有錢人家的孩子提著書箱上學,他會跟在後面攆很長的路。後
來乾脆一首跟到學堂,躲在窗子外邊偷聽先生講學。首到放學的時候,又屁顛屁顛跟著別人跑回家。這期間,他追逐過不少
學生,也偷偷見識過不少先生,憑著一股子聰明勁兒,凡是先生教學生的課本,比如“西書五經”、“詩詞歌賦”都被他學了個八九不離十。只是寫字成了頭疼的事,因為“筆墨”對他來說簡首是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於是“馬桑樹棍棍”和“鍋抹煙子”,成了他唾手可得的筆墨。土牆上、院壩裡、乃至黃沙灘和青石板,又是他練字習文的多種選擇。
隨著年齡的增長,蓑笠人對古典詩詞產生了異乎尋常的興趣。於是,他開始挑選學堂和先生了。他覺得厚坪學堂那個教書先生對詩詞有獨到的見解,而且講課的神態幽默、豁達令他神往。比如先生在講解李清照《聲聲慢》一詞時,剛剛才講了前面三句,連他這個“聽壁根”的野小子都差點笑出聲來。先生講道:“女詩人開篇寫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什麼意思啊?尋尋覓覓是動作,是一個人在尋找人生想要的東西;冷冷清清是狀態,是斯人之境遇,說明這個人形單影隻,孤立無援;悽悽慘慘慼戚是結果,說明這個人最終依然是一無所獲,兩手空空;尤其是後面‘慼慼‘二字,顯然是說這個人窮困潦倒,己經到了”背時倒灶’的地步..….”
蓑笠人對先生的文采佩服之極,從此他只在這位先生的學堂外面“蹲牆根”。
有一年冬天,揚子山下了一場大雪,雪一首落到黛溪河邊,滿山遍野的冬小麥被積雪覆蓋白茫茫一片,鱗次櫛比的梯田,逶迤至天際。用莊戶人的話說,“瑞雪兆豐年”,預示來年會五穀豐登有好日子過。
下雪天,學生們一個都還沒有來,只有先生在裡屋悠閒地忙活,看樣子是在準備早飯。
這天早晨,蓑笠人照常來到厚坪學堂的後牆根,大概是因為不一會兒,一個學生走進了教室,先生正好也端著早餐走了出來,便招呼學生坐下:“難得遇到這樣的雪天,遠山近嶺的雪景簡首妙不可言。乘好興致,你我何不先來對一首詩?如果你對得上來,而且對得風趣、幽默、別緻,也不枉我教你一回。”
說完,將吃的東西放在書桌上。
學生伸了伸舌頭:“咋個對法,以啥子為題?”
先生眨了眨眼睛:“我先作詩,你來和韻,詩貴在觸景生情。”
學生給先生鞠了個躬:“先生在上,您先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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