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蒼石城夜色像一塊被燒穿了無數窟窿的黑幕，從四面八方裹下來，那些窟窿，是蒼石城方向的火光。
北境軍團沿著一條滿是車轍和蹄印的官道從東面的丘陵地帶湧入蒼石城外的開闊郊原，騎兵走在最前面，步兵和輜重車隊拖在後面，整支軍團被拉成了一條綿延數里的長蛇。
沒有人說話。連馬匹都安靜得反常，只有蹄鐵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以及偶爾某輛輜重車的輪軸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叫。
所有人都累到了極限，不是普通行軍的那種疲憊，而是從鐵脊嶺戰場上全速撤退。連續數日被獸人遊騎追咬襲擾。睡眠幾乎為零的那種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每次紮營都不能充分睡眠，現在幾乎能讓人在馬背上直接昏死過去的透徹枯竭。
伊萬諾夫大公勒住他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黑色戰馬，停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小丘頂上，向西望去。
蒼石城就在那裡。
或者說，蒼石城的輪廓就在那裡。此刻它不像一座城市，更像是一頭蜷縮在黑暗中垂死的巨獸，渾身上下佈滿了不規則跳動的火光。
外圍城牆的某幾段已經完全坍塌，露出黑洞洞的豁口，豁口附近的建築群在燃燒，火焰把半邊天空映成一種病態的橘紅色。
而在城市中心，那座矗立了數百年的蒼石城堡像一座孤島一樣從火海和廢墟中突出來，城堡的城牆上同樣有火光在跳動，那不是燃燒，是守軍在往下傾倒滾油和投擲火罐。
城堡周圍密密麻麻的黑色蠕動的東西，是正在攻城的獸人部隊。
遠處隱約傳來金屬碰撞聲。嘶吼聲。以及某種尖銳刺耳的。像是蛇類發出的嘶嘶聲，那是蛇人的戰吼。
“......趕上了。”伊萬諾夫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他的眼眶深陷，顴骨突出，臉上糊著乾涸的血漬和塵土，那些血不是他自己的，是路上襲擾戰中濺上來的。
這條從鐵脊嶺到蒼石城的路，原本快馬三天就能跑完，但獸人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日夜不停的遊騎襲擾。小股精銳突襲輜重隊尾。在路口設下陷阱和路障。甚至在某一段山路上用巨魔推下滾石堵塞道路，獸人的指揮者顯然不打算追上來再打一場正面決戰，而是用這種持續的放血式騷擾想把北境軍團徹底拖垮。
整整走了十八天，是正常路程的四倍。每一天都有士兵倒下，不是戰死，而是力竭。
更令人焦躁的是頭頂。獸人的空中部隊，一群騎著巨型蝙蝠的獸人斥候，始終保持在弓箭射程之外的高度，像禿鷲一樣耐心地盤旋著，監視著北境軍團的一切動向。
北境的獅鷲騎士和飛龍騎手幾次升空驅逐，那些蝙蝠斥候便靈活地散開拉遠距離，等獅鷲和飛龍因疲勞返回後又重新聚攏。
它們不攻擊，不靠近，只是在那裡，那種“我看著你但你夠不到我”的無賴姿態，比真刀真槍的戰鬥更讓人抓狂。
一頭渾身覆蓋深青色鱗片的飛龍從夜空中俯衝下來，在伊萬諾夫身旁的空地上降落，揚起一陣塵土。
龍背上翻身跳下的是北境軍團飛龍騎手之一，一個面容削瘦的五階白銀騎士，名叫尤里。
能馴服飛龍級別的中階魔獸做坐騎的騎士，放在任何一支部隊裡都是金貴的戰力，但此刻他和所有人一樣，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只靠著騎士體內生命種子釋放的那點修復能量硬撐著沒有從龍背上栽下去。
他單膝跪地，聲音因冷風和疲憊而發顫：
“大公閣下！偵察完畢。”
“外城全部淪陷，南門西門失守，北門被巨魔攻城錘砸爛。城中建築大部分被焚燬或拆作攻城器材。”
“唯一還在抵抗的是城中心的蒼石城堡，城牆上還有守軍在戰鬥，但城堡已被三面包圍，我從空中看到至少四臺攻城梯和兩臺攻城塔已經靠上了南牆。”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才把最後一句話擠出來“城堡撐不了太久了。”
伊萬諾夫的拳頭在韁繩上攥緊了一瞬，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他閉了閉眼，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然後轉身面向身後黑壓壓的騎兵佇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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