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清晨,營地裡各團長帳中的通訊石几乎同時亮了起來。
那枚拳頭大小的灰色石頭表面浮現出淡藍色的光紋,隨即傳出一個年輕而急切的聲音。
帶著帝國王室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腔調,命令所有軍團加速推進,務必在規定時限內抵達集結點。
那聲音在暴風雪的呼嘯中顯得格外單薄,像是從另一個與嚴寒無關的溫暖世界裡傳來的。
通訊石裡的人顯然沒有站在齊膝深的雪裡走過哪怕一步路。
於是暴風雪一停,哪怕只停了,一兩個鐘頭,軍團長們就立刻下令全軍上路。
士兵們咒罵著從臨時雪窩裡爬起來,拍掉身上的積雪,拖著凍得僵硬的腿重新開始行軍。
然後走了不到兩個鐘頭,天空就再次變成了攪動的灰白色,狂風從北方平原的盡頭奔湧而來,將一切尚存的溫度和希望一併捲走。
紮營已經不可能了。
連日的降雪在地面上堆積了近半人高的雪層,帳篷樁根本無法固定在下面的凍土中。
而暴風雪的風力足以將一頂標準的軍用帳篷像一張破風帆一樣掀上天空。
事實上今天早些時候已經有兩頂帳篷被吹走了,連帶著帳篷裡面的行李和一口還沒吃完的鐵鍋。
最後在二百步開外的雪坡上被找到,鐵鍋扣在了一棵枯樹的樹冠上。
軍團長們在短暫的碰頭之後迅速達成了共識,前方不到,半個鐘頭,處有一座貴族城堡。
那是一位北境男爵的領地,城堡雖然不大但至少有牆壁可以擋風。有屋頂可以遮雪。有壁爐可以取暖。
十五萬人當然不可能全部擠進一座城堡裡,但城堡周圍的莊園建築群和樹林至少可以提供風障。所有人都必須咬緊牙關撐到那裡。
暴風雪越下越大。風聲從嗚咽變成了尖嘯,像是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子在空氣中飛舞。
能見度縮短到了不到十步,每個人只能看到前面那個模糊的黑影,前面那個黑影的輪廓就是全部的方向,一旦跟丟便會瞬間迷失在這片白色的虛無之中。
隊伍中不時有人絆倒在雪裡,身邊的同伴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
喊他的名字,往他臉上拍雪,活人的皮膚被雪拍到會疼會叫,不動的就不好了。
睏倦是最致命的敵人,它比狂風更加溫柔也更加無情。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背後搭上你的肩膀,在你耳邊低語著“閉上眼睛吧,只休息一會兒”。
有人在行軍的佇列中慢了下來,腳步越來越拖沓,身體越來越前傾,然後像一根被風吹倒的枯木一樣無聲地栽進了雪裡。
身邊的人衝過去拉他。搖他。扇他巴掌。往他領口裡灌雪,運氣好的被灌了一脖子冰水後罵罵咧咧地醒過來繼續走,運氣差的......
那些運氣差的,他們倒下的地方很快就被新雪覆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那裡就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彷彿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後面的隊伍從那片雪面上走過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靴子下面踩著的是一個曾經活著的人。
大雪不停地下著,來時的路已經完全被掩埋,回頭望去是一片毫無標記的純白曠野,世界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