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皇帝回信一個月後。
阿斯塔尼亞帝國,王都。永輝城。
皇宮的書房位於內廷第三進院落的西側偏殿,是一間被厚重帷幔與層疊書架包裹得幾乎不見陽光的巨大房間。
穹頂上鑲嵌著六顆永光石,它們被鍊金術師封在水晶罩中,散發出柔和的暖黃色光芒,不分晝夜地照亮著這間帝國權力運轉的心臟。
書房的四壁被橡木書架佔據,架上塞滿了羊皮卷軸。精裝文典和各省送來的彙報文書,有些已經積了薄灰,被翻閱的頻率顯然遠低於它們被送來的頻率。
空氣中瀰漫著墨水。舊紙張和檀香混合的氣味,溫暖而沉悶,像一條裹緊的毛毯,最適合催人入睡。
而此刻,帝國的最高統治者,阿斯塔尼亞帝國第29代皇帝,正趴在那張堆滿了檔案的紫檀書桌上,睡得口水都淌到了一份稅務報告的封皮上。
一聲含混的哈欠從檔案堆後面傳出來。
老皇帝直起身子的動作緩慢而僵硬,像一隻在冬日暖石上睡了太久的老蜥蜴。
他的脊椎發出了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咔嚓聲,花白的鬍鬚上沾著墨跡,臉壓在某份檔案上太久,左半邊臉頰印上了一行反轉的墨字,此刻正以一種荒誕的方式宣告著某個南方港口的季度關稅收入。
他揉了揉眼睛,渾濁的瞳孔在永光石的暖光中緩慢聚焦,然後看到了面前那座由文書。信函。密報和各類呈文堆成的小山。
他趴下去之前它就在那裡,現在似乎又長高了幾寸,像是在嘲笑一個試圖用睡眠逃避政務的老人。
他伸了個懶腰,右手手肘不慎掃到了小山的側翼,於是災難發生了。
半座檔案山轟然崩塌,羊皮卷。信封。銅質文筒和蠟封密函嘩啦啦地滾落在桌面和地板上,發出一陣比任何侍從的晨起問安都更有效的噪音。
“......朕的桌子總有一天會被這些東西壓塌。”
老皇帝嘟囔著,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和這堆檔案打了幾十年交道後養成的。無可奈何的疲倦。
他懶得彎腰去撿地上的東西,腰不好,而是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符文。
淡藍色的光芒從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一縷有生命的絲線,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個精巧的浮空法陣。
散落的檔案像被無形的手揀起,一封封緩緩飄回桌面,按照某種只有法術知道的秩序重新碼放整齊。
老皇帝盯著這些飄來飄去的檔案,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上面的標題《北境第七軍團冬季換防請示》。《中央行省秋收稅糧清冊》。《海關總署關於走私巫術材料的通報》每一份都重要,每一份他都不想現在看。
然後,一個陌生的名字闖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封被深褐色蠟封固定的信封,蠟封上壓著一枚不常見的紋章,彎刀交叉於沙丘之上,下方是一行用帝國標準體寫成的署名:
『漠龍行省守望者,奧貝德。伊本。哈立德』
信封的邊角有些磨損,顯然經歷了漫長的旅途才從那片遙遠的沙漠抵達王都。
它被夾在一份港口稅務報告和一疊海軍軍械清單之間,像一粒被遺忘在米缸底部的沙子。
老皇帝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勾,那封信從重新碼好的檔案堆中間抽出來,穩穩地飄到了他的掌心。
他翻了翻信封,目光落在“漠龍行省”四個字上,混濁的瞳孔裡忽然閃過了一絲極細微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記憶底層翻湧上來的光。
漠龍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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