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嶺南的雨下起來沒完沒了，悶溼的海風裹著鹹腥味灌進廣州城，連牆根的石磚上都滲著水珠子。西關米鋪門口的隊伍排出去三里地，雨水把排隊的人從頭澆到腳，誰也沒走。糙米漲了三倍價，糧櫃上的米缸己經見底了，掌櫃的扒著櫃面喊了一句“今天賣完了”，隊伍裡一片死寂。
元帥府議事廳裡水汽重得喘不上氣。十幾個人圍著一張長桌，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沒人有心思去開窗透風。
胡漢民把一摞紙摔在桌上：“城記憶體糧撐不過十天了。城外孫傳芳的炮營架在惠州那邊，潮汕到廣州的路被切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進不來。趙恆惕縮在長沙，發了三封電報，一封比一封短，最後一封就八個字——“自身難保，恕難馳援”。廣西那邊更不用說了，李白黃佔了賓陽之後就沒挪過窩，按兵不動，連句交代都沒有。”
居正一腳踢在桌腿上，茶杯晃了一下，水灑出來一片：“三方盟約？狗屁盟約！打輸了仗就跑，這種盟友還不如沒有！”
廖仲愷靠在窗邊沒動，看了兩人一眼，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整張桌的人都聽見了：“趙恆惕為什麼跑？李白黃為什麼不動？你們想過沒有？”
居正皺眉：“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仗打成這樣，別人憑什麼替咱們拼命？”廖仲愷轉身走過來，手指點在那摞紙上，“趙恆惕桃源一仗丟了兩萬兵，退守長沙之後連城都不出。他不是不想打，他是打光了，再出來就是送死。李白黃那邊更簡單——他們手裡原本就兩三千嫡系，剩下的都是新收編的，往廣州方向推一步，朱玉傑的滇軍就往前壓一步。你讓他們拿什麼動？”
胡漢民臉色變了變：“照你這麼說，咱們就沒指望了？”
廖仲愷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胡漢民，落在桌尾那排人身上。那邊坐著七八個廣州本地計程車紳代表，安安靜靜聽著，一個比一個坐得穩當。為首那個叫陳懷安，五十來歲，一身綢袍，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喝完了還自己又續了一杯。
廖仲愷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慢說了一句：“指望？糧倉裡有的是指望。有些人家裡囤的米，夠全城吃半年。”
陳懷安的茶杯頓住了。
胡漢民順著廖仲愷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沉下來。他也看見了那幾個士紳，看見了他們坐得筆首的身板，看見了陳懷安端茶的手穩得像沒事人一樣。
陳懷安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廖先生這話不妥。我陳家在廣州城外有三處糧倉，那是陳家上百口人的根基。眼下物價飛漲，我們平價出糧，宗族幾千人吃什麼？再說了——”
他轉頭掃了一圈在場的人，聲音拔高了幾分：“我們陳家這半年養兵、捐糧、出錢，哪一樣少過？王遠山那個人打壓士紳、廢免稅、分田地——他要是進了城，我們有幾畝地能留得住？我們死守廣州，不只是守孫先生的共和，也是在守自己的命！”
他這話一齣口，身後那排士紳紛紛點頭附和。
廖仲愷沒急，等他們點頭點完了，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陳先生，你守廣州是守命。城外那些排著隊買不到米的人，也是在守命。你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
陳懷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孫氏坐在長桌正位，從剛才到現在沒有開口。他手裡攥著那張廣州城防圖，拇指在城南一個位置來回摩挲著——那個地方叫琶洲渡口。五年前他來到廣州拉隊伍的時候，就是在那個渡口上的岸，船靠岸的時候天還沒亮。他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圖紙上的手，指節發白。
窗外傳來一陣隱約的喧譁聲，隔著幾層院牆飄進來，飄到他耳朵裡的時候己經聽不清了。
傍晚時分，西關那邊出了事。
幾百個貧民圍住了陳家城外最大的糧倉，請願要平價買糧，雨裡站了一個多小時，沒有人開門。後來門開了，出來的是陳家的私家家丁，十幾個漢子手裡端著傢伙，二話不說拿槍托推人。推搡之間兩個婦人被擠倒在地，一個被踩了手，一個撞上了石階。人群瞬間炸了鍋。
訊息當晚傳遍西關各坊。第二天天沒亮，長街上己經聚了數千人，沿著西關一路往東走，喊著士紳囤糧、官府不管、全城要餓死了。守城計程車兵多是本地農家子弟，站在街口看著隊伍往這邊湧過來，沒人舉槍。帶隊的連長把槍往牆根一擱，蹲在路邊抽了根菸，說了一句：“讓他們過去吧。”
廣州城最堅固的那道防線，先垮了。
當天夜裡，元帥府的燈火亮了整夜。
胡漢民和居正咬死了“先穩住士紳”，說這個時候得罪了本地大戶，軍費來源斷了，仗就不用打了。廖仲愷帶著幾個青年軍官站在對面，一句話頂了回去：“再不動那些糧倉，城外饑民就要衝進來搶了。到時候你覺得那些士紳是會拿糧食出來，還是會跑？”
兩邊拍了桌子，茶水潑了一地。
孫文坐在中間，一夜沒閤眼。
隔天凌晨，一封密電繞過廣州督軍府，發到了梧州。梧州那邊又轉了一道手，送到了賓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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