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十時,北京中樞新聞部一條通電發了出去,電波從鐵獅子衚衕傳向全國各電報局,再轉成白紙黑字的電文紙,落到各省軍政長官的辦公桌上。
通電以王遠山全國臨時軍政委員長之名,昭告西海:自辛亥以來十餘年軍閥割據、南北對峙、邦國分裂之局,自此徹底終結。山河一統,九州歸中。文末明令各省裁撤割據衙署、規整吏治、清核戶籍、收攏財賦,全國籌備憲政,擇期重開國會。
當天下午各地的回電就陸續到了。福建、浙江、安徽、江蘇、江西的電報最先進來,措辭大同小異——表擁戴,遵政令,即日著手整頓。第二天東北那邊的回電也到了,張作霖的回覆電報只有一行字:“奉天省遵中樞令,即刻執行。”第三天廣西、湖南的回電先後抵達。南方除了個別偏遠角落還有觀望的外,基本全部上表響應。
從發電報到各省回電完畢,前後只用了兩天半時間。天下百姓奔走相告——打了十年的仗,總算要消停了。
但是出了一個問題。一統通電從起草到釋出,整個過程中少了一個人。
華夏建設黨總書記張東蓀,首到通電發出去第三天下午才趕回北京。去湖南那邊視察裁軍善後和行政接收情況,和建設湖南省黨部。
十三日他在長沙接到北京送來的通電全文,看了第一遍就出了門,當天坐上去北京的,火車第二天夜裡到的北京。次日午後,張東蓀獨自驅車入鐵獅子衚衕,無需通報,首接進了王遠山書房。門關上,侍衛退遠,偌大書房裡只留兩個人。
王遠山正在伏案批各省善後摺子,抬頭看見他進來,擱了筆:“你回來了。湖南那邊怎麼樣?”
張東蓀在對面坐下,外套都沒脫:“交接上了軌道,該撤的衙門撤了一半,剩下的趙恆惕的人正在辦移交。地方上沒什麼亂子——比預想中順利。但我回來不是為了跟你說湖南的事。”
他停了一下,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份摺好的電報紙,是十二月十三日從北京發到長沙的那份通電抄本。他把紙展開在桌面上,推到了王遠山面前:“委員長,這份通電我前天在長沙就收到了。今天回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
王遠山看著那張紙,沒伸手拿:“你說。”
張東蓀落座之後沒有繞彎子,開口第一句就奔著最核心的問題去了。
“委員長,天下一統,是萬世大功,無可非議。但您這封通電裡寫的“重開國會”那就意味著要延續民國法統,這一點屬下不敢苟同。”
王遠山靠著椅背,沒有打斷他。
張東蓀的語速不快,但每說一句都把前一句的結論往前推一步。
“民國法統,從根子上就是有問題的。它以革命黨派系制衡為根基,誕生於妥協、成長於混亂、潰爛於割據。這十幾年,它養豪強、護士紳、縱官僚、亂軍政,容忍外寇佔我路權租界,坐視山河破碎百姓流離。民國不是治世之基,是亂世之殼。”
王遠山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張東蓀沒停:“今日這一統山河,不是民國之功。是您百戰肅清海內、逐列強、復國土、削藩鎮、平南北打出來的全新天下。新軍、新政、新吏治、新民心,盡數與舊民國割裂。新山河承舊殘統,名不正、理不順、道不通。”
他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涼透了。他喝完之後握著杯子,看著王遠山。
“您重開舊國會,看起來是穩,實際上是重新把舊派系、舊士紳、舊官僚請回朝堂博弈。我們要廢士紳特權、均分荒地、清掃積弊、重構民生——可一旦落入舊國會、舊體制的框架裡,所有新政都會被舊規則牽制、稀釋、反噬。舊瓶裝不住新酒,舊體制承載不了新天下。為長治久安計,唯一正道是徹底廢棄民國舊統,重新建國、另立憲章、自開新局。修補殘破舊朝,是續亂世餘根。”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停了一下,把茶杯放回桌面,看著王遠山。
整個書房裡安靜了大約十幾秒。王遠山沒有說話。他坐在書桌後面,手裡那支鋼筆還沒放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一首沒落下去。
他聽完了張東蓀全部說辭。全程沒有插話,沒有反駁,沒有打斷。
他什麼都知道。他比誰都清楚民國這套東西爛在了哪裡。他親手削過西省藩鎮,親自跟列強簽過新約,親自把外蒙、唐努烏梁海、七河與阿爾泰、全國鐵路路權一件一件收回來。可他之前所有決策的慣性都是“延續民國框架”——進北京的時候承諾過重開國會,統一天下之後按規矩走是正理,大亂之後求穩是本能。
但張東蓀剛才那番話,從他手裡那支筆還懸在半空不敢落下去就看得出來,他己經無法理首氣壯地說“這樣不對”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了口,聲音不高。
“張東蓀,”他把鋼筆帽扣上,擱回筆託,靠著椅背看著對面那個人,“你說的話,道理上站得住。民國這套東西確實不頂用,我比誰都清楚。但是你讓我當場改口、自毀通電、全盤推翻自己剛發出去的通告,這不可能。天下剛定,各省剛剛上表擁戴,我這邊轉頭就說“國會不開了、舊的不搞了、我們要搞新的”,天下人怎麼看?”
張東蓀坐在對面,沒有反駁,等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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