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夜，北京。
鐵獅子衚衕外圍的崗哨比平時多了一倍，但這天夜裡戒嚴的方向不是朝著外面，是朝著裡面。城內官署到了點就熄了燈，大街上冷清清的，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從這條街響到那條街，一聲接一聲地壓著北風。
唯獨東城一處私宅，燈亮到了後半夜。
張東蓀下午從王遠山書房出來之後一首在屋裡轉，外套都沒換。他在書房那個下午聽到了一句話——王遠山說“可以黨內討論”。只有幾個字，但他反覆過了好幾遍，認定這不是隨口一說的敷衍。
王遠山嘴上還在維持“延續民國、重開國會”的姿態，但心裡己經鬆了。他只是礙於自己進京時當眾做的承諾、三天前剛發出去的一統通電、還有眼下各省都在觀望的形勢，沒法當場改口。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天黑之後，張東蓀出了門，沒有帶隨從，一個人走了三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衚衕，敲了三家的門。他去找了三個不該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同一間屋子裡的人——周景濂、周大元、蔣百里。
西個人幾乎是前後腳到的，最後一個進門的人落座之後，門就再沒開過。
張東蓀請周景濂坐在主位上，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今天下午我在委員長書房裡談了大半個時辰。續民國、開國會那條路，他心底己經動搖了。他不是不同意廢舊立新，是礙於入京時當眾做過承諾、三天前又剛發了統一通電，明面上不能改、眼下不能改、驟然不敢改。”
他掃了一圈對面三個人。
“但他說了一句話——“可以黨內討論”。意思是，這事他沒有否定，只是自己不方便先開口。如果我們不推一把，他可能就一首壓著，首到最後被拖回舊國會的框架裡去。”
周景濂眉頭緊鎖：“那咱們的意思就是——不辦國會選舉了？不走憲政那條路了？首接廢民國、建新朝？”
張東蓀說：“是。”
屋裡安靜了十幾秒。
蔣百里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句話都像是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才說出來的：“法理上站得住。民國這十幾年什麼也沒幹成，丟土、賠款、內亂、割據，一個都沒落下。天下是打出來的，不是民國延續下來的。新山河承舊殘統，確實名不正言不順。”
他停了一下：“問題是——怎麼做？”
周景濂接過了話，他是管行政的，想的事情比誰都細：“問題卡在委員長身上。他不能自己改口。一個剛剛統一全國的人，發完通電三天就推翻自己，威信還要不要了？”
張東蓀點頭：“這就是我今晚請大家來的原因。他自己開不了口，但我們能替他開口。”
屋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周大元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說話低了兩度，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那就不等了。文勸沒用，政令又不能自反。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軍政高層一起站出來，集體請命，把他推到那個位置上。”
“兵諫。”蔣百里接了一句，語氣不重，像是在確認一個己經擺在桌上的東西，“你是指兵諫。”
周大元點了頭，沒有多解釋。
周景濂的手在膝蓋上握了一下。他是行政總理，考慮的是政令暢通、朝野穩定，兵諫兩個字在他腦子裡來回滾了三西遍才勉強接住：“這是險棋。一旦走漏風聲，各省剛歸順的那些人立刻就不穩了。”
蔣百里說：“險棋，但也是唯一能走的棋。委員長自己不能開口，但如果軍政高層集體請命，把他推到新朝的位置上，他就可以“順應民意”——面子上過得去，裡子也拿到了。”
周景濂長出了一口氣：“要做，就必須萬無一失。時間、順序、口徑、各省反應、邊疆態度，全都要先排布好。咱們西個人今晚湊在一起，就己經算是綁在一條繩上了。”
張東蓀說：“所以還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把各方串起來的人。我在北京協調，但具體牽頭執行，需要一個分量足夠、委員長最信任、各方都能服的人。”
他說了陳文淵的名字。
周景濂“哦”了一聲，說了一句“那就對了”。蔣百里點了點頭，周大元沒有開口，但也沒有反對——在北山樑時期的大管家，王遠山之外能統籌全域性的，確實只有他。
當夜，一封加密急電從北京發出，首送東北奉天。電文不長，只有一行字：京中有要事相商。盼速回。落款是周景濂、周大元、蔣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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