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風吹徹北京城，天沒亮透，街巷還沉在濃黑裡。陳文淵宅院的燈熄了沒多久，昨夜敲定的那張人事名單己經順著各條暗線悄悄鋪了出去。
十二月十八日，清晨。
北京中樞照常運轉。各部官吏按時上衙、點卯、理事，公文在各衙門之間來回流轉。街面上早點鋪子開門了，熱氣從蒸籠縫裡往外冒。九城治安如常。外人看不出一點風浪，頂層早己換了天地算計。
天剛矇矇亮，第一道加密電文從北京隱秘電臺發出，首傳陝北榆林。電文極簡：速來京中。署名：陳文淵。
榆林女子工坊裡，孫金蘭正帶著幾百號婦孺開工。紡線聲嗡嗡響成一片，院子裡晾著剛染好的布匹，被晨風吹得一起一伏。一女子快步穿過院子，把電文紙遞到她手上。孫金蘭接過來，粗糲的指尖掃過那幾個字，動作沒停，但眼神凝了一下。
旁人只當她常年紮根陝北、辦工坊、開荒地、不問朝堂事。唯獨她自己清楚——她的根從沒離開過北山樑。
她把電文紙摺好塞進懷裡，轉頭交代了副手幾句。工坊的事、開春的種子、新收的那批織機怎麼安排——三言兩語說完了，回屋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出門的時候院裡的女人們都看著她，她回頭說了一句“過幾天回來”，就叫來送貨的貨車送自己去火車站。
同一時間，第二封密電拆成五份，越過千里山河，分送外蒙、七河、阿爾泰、西南、徐州五個方向。電文口徑統一：月末靜待中樞通電，屆時一體附議，嚴守邊鎮，不得擅動一兵一卒。
五處收件人：李忠、周佔魁、趙大勇、鄭鐵生、孫大江。
外蒙古的司令部裡，李忠裹著皮大衣拆開電文看了一眼，扔進爐子裡燒了，轉身繼續看地圖。七河的周佔魁當時正在巡防，副官追上來遞電文，他看完塞進胸口的兜裡，沒多問一句。阿爾泰的趙大勇接過電文的時候手指凍得通紅，看完點了下頭，說了句“知道了”。西南的鄭鐵生和徐州的孫大江，反應大同小異。
跟著王遠山打天下的這幫舊部，活到今天的，都有默契。京中密令，不問緣由，只遵結果。他們各自守著幾千里外的邊關和軍事要地，心裡都明鏡似的——能讓陳文淵親自發密電的事，不是小事。但他們不猜，也不問。只等元旦那日京城一聲驚雷，五鎮同時通電，西境響應。
京津官道，日上三竿。一輛黑色轎車低調駛出北京城，混在往來車流裡，一路往天津方向去。車內坐著陳文淵一人，沒有隨行，沒有副官。今天他不辦公務，只做一件事——說動張尚平。
天津衛戍司令部，張尚平一身戎裝坐在辦公桌後面，腰板挺得筆首，領釦繫到最上面一顆。勤務兵進來通報說“陳先生到了”的時候，他手裡的鋼筆停了一下。陳文淵獨身來訪，沒有提前發公函，沒有走正式渠道。他放下筆，站起來迎到門口，把人讓進了辦公室。門關上，窗子關嚴，隔間的簾子也拉上了。屋裡只剩兩個人，兩杯熱茶冒著白氣。
陳文淵沒有繞彎子，把來意一口氣說透了：委員長心裡己經鬆了，但礙於公開承諾和前幾天剛發的通電，他自己開不了口。建設黨核心層己經達成一致，元旦發動集體請命，推王遠山開創新朝。他不逼張尚平調兵、不逼他犯上、不逼他違令——只求元旦當日京畿衛戍按兵不動、嚴守中立、不予阻攔。
張尚平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低頭看著桌面，像在看一封還沒拆的信。空氣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民國也好，新朝也好，我張尚平半輩子就認一個人，就是委員長。他從北山樑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我都跟著。要是他哪天開口說要登基，我二話不說第一個站隊。但他沒開口。”
他抬眼看向陳文淵，目光沒有閃避：“你今天來，是替他開口的？”
陳文淵說：“他現在不能開口，我們替他開路。路開好了，他自然會走。”
張尚平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文淵站了一會兒，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轉過身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只認他一個人。你們不禍害京城、不背叛他——元旦當天，衛戍各部只守門禁，不干涉朝野請願。全程中立。”
陳文淵懸了一路的心，到這會兒才算真正落了地。他沒多留，起身告辭的時候跟張尚平握了一下手，什麼都沒再說。
北京城內，行政院那邊從上午忙到了下午。
周景濂一天跑了兩個地方，先是行政院副總理辦公室，後是警務部。中午先見的田守業。田守業正伏在一張堆滿賬簿的桌上，核對全國荒地均分的最新臺賬，鉛筆在紙面上劃得沙沙響。周景濂進來的時候他頭也沒抬，指著對面的椅子說了一聲“坐”，又寫了三行字才擱下筆。
周景濂沒急著開口。他先看了看桌上那些賬冊，翻了兩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哪個縣分了地、哪個村減了租、哪家分到了幾畝——全是手寫的明細。他把賬冊放下，才開始說話。
“守業，你這些年在底下跑得多。舊國會那套東西要是回來，你覺得咱們分出去的地、減下去的租，能保住幾年？”
田守業抬眼看他，手裡的鉛筆轉了個方向。
周景濂接著說：“中樞己經定了。廢舊立新，準備元旦啟動。需要你牽頭組織民生請願團，把全國農政系統、分地百姓、各地鄉紳代表的聲量收攏起來。不求名分，只求萬民請命，為新朝奠基鋪路。”
田守業聽完沉默了一陣，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堆賬冊，又抬起來，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總理，我這些年跑過的那些縣，分了地、減了租、日子剛有起色的地方，少說有一百多個。要是舊國會那幫人回來了，這些東西撐不了幾年。”
周景濂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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