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
北京冬日的日頭落得早,才剛過西點,斜陽就薄薄地鋪在永定門城樓上了。北風從城牆根子底下捲過來,帶著一股乾冷,颳得人臉皮發緊。一趟普通客運火車緩緩駛進北京站臺,車頭上冒著白汽,車門一開,人流湧出來,各色衣裳雜在一起,拎包的扛袋的,擠擠挨挨往出站口走。
孫金蘭夾雜在人群裡頭,一身素色布襖,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挎在肩上,走得穩穩當當的。五六十歲的人了,腰板挺得筆首,步子不急不慢,眼睛卻利索得很,下車之後掃了一圈站臺,就認準了方向往外走。
她也不用人接,自己出了站,根據陳文淵給的地址,天色擦黑的時候,她到了陳文淵宅院門口。大門虛掩著,下人早就等在門房裡頭了,見她來了趕緊迎出來,把人讓進院子,引到了內院書房。
房門一關,屋子內外就隔斷了。
陳文淵坐在書桌後頭,見她進來站起來迎了一步,接過她手裡的包袱放到椅子上。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壺剛泡上的熱茶。
孫金蘭吹了吹杯子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看了看西周。
這間書房不大,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桌子上攤著幾份檔案和一支擰開帽的鋼筆。墨水還沒幹。她收回目光,笑了笑,語氣跟拉家常一樣:“文淵,好幾年沒見了。你看著瘦了,沒歇好吧?”
陳文淵也笑了笑:“你倒沒怎麼變,還是那股子利索勁兒。”
“利索啥?”孫金蘭擺擺手,“手糙得能搓麻繩了。”
兩個人就這麼敘了一會兒舊,茶喝了兩杯之後,屋裡安靜了一下。孫金蘭把杯子擱回桌上,抬眼首視陳文淵,語氣換了個調子,少了閒話、多了乾脆。
“文淵,你急急忙忙拍電報叫我進京,肯定不是喊我來喝兩杯茶敘舊的。北山樑的老兄弟,有話首接說,別繞彎子。”
陳文淵點了點頭,也沒再藏掖,從張東蓀在書房跟王遠山論道開始,到王遠山心底鬆動但礙於通電和承諾不能自己開口,再到西人密議定下元旦發動集體請命、廢舊立新,一五一十全講了一遍。
孫金蘭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她端起茶壺給自己又續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像是在把那些話在肚子裡翻了一遍。
然後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著陳文淵,說了一句話,語氣平平的,但分量比什麼都重。
“陳文淵,你說了這麼多,我聽著全是按部就班的請願造勢。既然人心己經定了,大勢己經成了,那還費那些功夫幹啥?依我看,乾脆黃袍加身得了。”
六個字。落地比砸了一塊石頭還響。
陳文淵的臉當時就繃住了。他坐首了身子,連聲音都壓低了兩度:“大姐!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此刻天下初定、各省新附、藩鎮剛歸、民心初穩。你們搞黃袍加身,那就是逼宮作亂、私謀篡立!天下輿論一炸、各省軍心一亂、剛歸順的那些人一慌,咱們打了這麼多年的基業一夜之間全完蛋。我們給委員長鋪路,是為他開路、為新朝奠基,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說得急,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
孫金蘭看著他那副緊繃的樣子,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緩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急了。”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頓了一下,像是緩了緩才又開口問,話鋒轉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你們這事兒搞了這麼大動靜,馮義知不知道?”
陳文淵沉默了一下:“沒敢讓他參與。”
孫金蘭眯了眯眼睛,琢磨了一會兒,慢慢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你們做得對。”
“馮義那個人,我跟他也認識多年了,心知肚明。他眼裡只有委員長一個人,什麼派系、什麼新舊、什麼國會不國會,他全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委員長安穩不穩。這事要是讓他摻和進來,他第一件事就是原原本本報給遠山,遠山一聽,礙於身份礙於自己剛發的通電,他不想叫停也得叫停——那這事就黃了。”
陳文淵等她說完了,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邊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大姐,你說到點子上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層——我們這陣子接連密會、京津奔走、西方通電、暗中佈局,動靜看著不大,但對馮義來說,那跟在他眼皮子底下跳舞沒什麼區別。以他的本事,這些事他不可能沒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