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金蘭目光一凝，緩緩接上了他的話：“你的意思是……”
陳文淵把話接過來，聲音不高，但說得穩穩當當的：“他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不報。委員長那邊，恐怕早就心裡有數了。”
孫金蘭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靠回椅背上，盯著陳文淵看了半晌，慢慢地想明白了。她琢磨了一會兒，把前後一捋，忽然就透了——這件事從頭到尾，根本不是眾人瞞著王遠山。是王遠山心知肚明，卻一首按兵不動、默許縱容，他在等底下的人把他推過那道他自己邁不過去的坎。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出來，像是把什麼東西嚥下去了。
“明白了。”她說。然後她抬眼看向陳文淵：“那我進京來，到底是幹什麼的？”
陳文淵的神色定了定，語氣比剛才平穩了許多，像在說一件己經計劃好的事：“你明天去鐵獅子衚衕後院拜訪韋夫人。不用提政局、不用提改制、不用提任何跟兵諫沾邊的事。你只跟她敘舊、聊陝北的工坊、聊地裡收成、聊這些年的事，就行。”
“你是北山樑碩果僅存的女元勳，你入京、你走進中樞後院、你坐在韋夫人房裡喝茶——這個動作本身就頂一萬句密電。陝北那些老兄弟們看到你安然無恙進了鐵獅子衚衕、還得了主上夫婦的禮遇，所有忐忑、觀望、懷疑就全散了。”
孫金蘭看著他，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簡短地點了一下頭。
“好。這活兒我幹得來。”
當夜無話。第二天一早，晨光和煦。孫金蘭換了件乾淨衣裳，不緊不慢地出了門，沿著鐵獅子衚衕走到了軍政委員會後院的側門口。
門房報進去沒多久，韋青青就親自迎出來了。她跟孫金蘭好些年的交情了，一見面拉住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笑著喊了一聲“大姐”，聲音裡頭全是熱絡。兩個人並肩進了內院，坐下來煮水泡茶，聊起了陝北的工坊、榆林的收成、今年冬天冷不冷、廠裡的女子們日子過得怎麼樣。
王遠山處理完晨間的公文，聽說孫金蘭來了，也特意過來坐了坐。他沒有多聊政事，只問了幾句孫金蘭的身體和工坊的營生，態度平和熱忱，是一個老上級對老部下的自然模樣。孫金蘭應對得體，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提。午飯後她起身告辭，王遠山夫婦送到門口才轉身回去。
孫金蘭這一步走完，京城裡那些跟著王遠山從陝北一路打出來的元從舊部，原本還在觀望的心一下子定了。孫大姐都安然進了鐵獅子衚衕、坐在後院跟韋夫人喝了茶、吃了飯，還讓委員長親自送了——這事，穩了。
當天下午，王遠山批完手頭最後一摞公文，放下筆，抬眼看了立在門口一側的馮義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不算大，帶著點自嘲，像是在跟一個跟了自己很多年的老熟人聊閒天。
“小七，你看看。”他靠在椅背上，朝著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咱哥倆，算是被孤立了。”
馮義站在那裡，垂手立得端正。他聽了這句話，沒有慌忙解釋，沒有替誰辯解，也沒有說自己不知情。他只是抬眼看了王遠山一下，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平穩、沉著、一字一句都拿捏得妥妥帖帖。
“委員長。他們不是孤立您，是心疼您、成全您。您是站在最頂上的人，身上扛著天下、揹著一統以來所有政令的信用。有些事，您不能做、不便做、甚至不能開口說——他們懂這個。所以他們替您做了，替您鋪了，替您背了可能有的議論和責難。”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在點子上：“我守在您身邊，看著他們動，看著他們走。只要他們不危害您，我只管看好這間屋子不亂就好。”
王遠山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幾息，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惱怒，也沒有意外，像是對著一盤早就看穿了棋路的殘局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話，拿起筆來繼續翻下一份公文。但馮義站在門口看得清楚——王遠山翻了兩頁之後，嘴角還掛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沒有收回去。
此後七八天裡，北京城表面上依然風平浪靜。各部照常辦差，市面上過年前的熱鬧漸漸起來了，街邊的紅燈籠開始掛上，賣年貨的鋪子一個比一個熱鬧。但衙門深處、營房牆角、黨務系統內部、邊關密電線上，各條線路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收攏。
孫金蘭在陳文淵安排的宅院住了下來，每天按著陳文淵的安排見了幾撥陝北舊部的人，每一撥人走的時候都比來的時候更踏實。五員邊將那邊沒有什麼新動靜，原本就是靜默待命的狀態，越靜越說明事在按計劃走。張尚平的衛戍系統在天津原地不動。周大元的訓導團三千人分散在幾處營地，各自列隊操練，沒人多問一句。蔣百里調的那批學生兵己經分三批潛入了京城，散居在各校和營房周邊，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田守業的民生請願團名單差不多收齊了。張東蓀那邊的黨內骨幹群像也各自就位。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翻過去，等一九二西年一月一日的太陽昇起來。
十二月三十一日，歲末最後一天。鐵獅子衚衕周邊安安靜靜的，各衙門該貼的封條貼了，該鎖的門鎖了。街上賣春聯的攤子收了，鋪子關了門板，衚衕裡偶爾傳來幾聲零落的鞭炮響——那是小孩們在等天黑。
陳文淵站在自己書房窗前，看著窗外漸沉的天色，手裡捏著一份沒有拆封的函件，等了片刻，把它重新放回了桌上。
明天是元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