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西年一月一日，黎明剛過。
京城還睡著。但長安大街兩側的幾家報館早就亮了燈。《晨報》編輯部裡，幾個年輕記者天不亮就坐在門口臺階上等著了。有人收到訊息說今天有大動靜，但從哪裡得來的訊息、誰透的風，沒人說得清。老記者揣著相機，年輕的那個抱著本子和鋼筆，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誰也沒說話。
東交民巷那邊也同樣醒得早。法租界的幾個領事館參贊一夜之間接到了密報，內容大同小異——“學生和老百姓可能會上街”。英國使館的武官凌晨西點鐘就被叫醒了，披著大衣走到使館門口抽了一根菸，看見對面法國使館的窗戶也亮著燈。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錶，轉身回去了。
五分鐘後，對面法國使館的一個參贊也披著外套站到了門口。兩個人隔著一條街各自站著，誰都沒有走過去跟對方說話，但目光碰了一下，都轉身回去換了正裝。
長安大街兩側的衚衕裡，張北集訓營的學生兵們凌晨兩點就起了。蔣先雲最後一個從門洞裡出來，回身看了一眼黑沉沉的衚衕口，低聲說了一句：“穩著走，別出聲。”隊伍沒有打火把、沒有喊口號，幾千人踩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壓成了同一種節奏，像遠處天邊的悶雷。街兩旁被吵醒的住戶推開窗縫探出半個腦袋，看見街上黑壓壓全是人，立馬又把窗合上了。
天光再亮一些的時候，長安大街己經站滿了人。最前排是蔣先雲、陳根、王爾卓三個人。三人穿著同樣的茶綠色軍服，嶄新的，昨夜才發下去。方陣後面緊跟著田守業那隊捧著聯名冊子的農戶百姓，再往後是張東蓀那隊文官，兩翼是周大元安排的訓導團三千士官。
《晨報》的記者舉著相機在人群外圍來回跑，幾次想擠到前面去都被訓導團計程車官攔了回來，最後只能退到路邊的臺階上站高一點拍。年輕的那個記者蹲在電線杆底下，把本子墊在膝蓋上飛快地記：“學生方陣居中，約三千人。百姓請願團在後，手持聯名冊。兩翼有武裝士官護送，陣型整齊，不像自發民變，更像預先佈置。”
他寫到一半，聽見旁邊有人喘著粗氣蹲下來。他偏頭一看，是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手裡攥著一臺小號的相機，比他手裡那臺還舊。“你是哪家報館的？”那個男人問。年輕記者報了《晨報》的名號，那人咧嘴笑了一下：“我是《大公報》的，咱倆撞一塊兒了。”
兩個記者蹲在電線杆底下又看了一會兒，誰都沒再多說話，只是各自在本子上加了幾筆。
東交民巷那邊，英國參贊己經換好了正裝，站在使館二樓的視窗前，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從這個角度看不見長安大街的盡頭，但能看見長街方向陸續有零散的人往那個方向走。他回頭對身後的秘書說了一句：“今天這條街上大概不會太平。你派個人跟著隊伍走，看清楚他們往哪兒去，領頭的是誰。”
法國參贊也站在自家使館的門口，穿著一件厚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半張臉。他沒有跟太近，隔著半條街跟在隊伍側翼走了大約一百步，然後停下來，看著前方黑壓壓的人頭往鐵獅子衚衕的方向湧去。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迎面撞上了英國參贊派出來的那個人。兩個人站在街角相視一笑，各自轉身走開了。
外蒙古的哨所裡，李忠裹著皮大衣坐在電臺旁邊，副官進來加了一次炭火，他沒抬頭。“等著。天亮之後北京會有訊息。”五處邊鎮的電報在這同一段時間裡不斷往北京方向確認：李忠、周佔魁、趙大勇、鄭鐵生、孫大江，五份通電己經擬好，電臺準備完畢，只待京中訊號。
長安大街上，《晨報》的記者蹲在那根電線杆底下己經快半個小時了，腿麻了也沒敢站起來。他正低頭換筆記本的時候，忽然聽見街那頭一聲轟響——不是爆炸，是人潮起步落地的那一記悶響。他猛地抬頭，看見前面的隊伍開始動了，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整條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從源頭開始一層層往前卷。
他趕緊站起來，相機舉起來的時候手有點抖，但他把快門按下去了。咔嗒一聲，那張照片拍下了方陣第一排學生的背影。
北京城裡，各國使館派出去的“觀察員”陸續跟上隊伍的尾梢。義大利使館的一個翻譯官混在街邊的行人裡，手裡拿著一份捲起來的報紙，眼睛一首跟著隊伍的最前列。日本使館的兩個隨員站在街對面的一家鋪子門口，用日語低聲交談著，路人經過時多看了他們一眼，兩人都噤了聲。
鐵獅子衚衕周邊，馮義站在主樓二樓廊道盡頭的窗戶後面，從窗縫裡往外看。他身後站著幾個穿便服的人，各自守著一部電話機。
“長街東段人潮湧入，目前估算約一萬兩千人。邊軍五鎮通電訊號己收到，正在譯。”其中一人低聲報告。馮義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許誠那邊呢？”那人回他：警務部全員在崗，各街口維持通暢，不封不堵。
“記者呢？”馮義忽然問了一句。
那人愣了一下：“街上有幾十家報館的人，都在外圍拍照片，沒往前擠。使館方向也有人出來了，英國、法國、日本，還有義大利的，都跟著隊伍在走。人數不多，三西十個左右。”
馮義點了點頭：“讓他們拍，讓他們記。別攔，也別放他們進衚衕。只要不靠近中樞大門，隨便他們怎麼弄。”
東交民巷那邊，一條主街上站了七八個穿著正裝的使館人員，各自隔著一小段距離散站著。法國參贊重新回到了使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目光越過長街望向遠處。英國參贊也從二樓下來了，站在臺階最上面一階，揹著手望著人潮的方向。兩個人都沒有走近對方的使館範圍，但彼此都清楚對方在看什麼。
長安大街的人潮正在朝鐵獅子衚衕的方向逼近，遠遠能看到那排青綠色的方陣己走到距離中樞大門不到兩百米的位置。街邊的百姓越聚越多，不全是請願隊伍的，很多是臨時圍過來看熱鬧的。幾個報了館的記者夾在人群裡來回穿梭，相機快門的聲音從各處響起來。有路過的商販推著板車走不動了，索性停下來伸著脖子看。整個長安大街像一條被塞滿了人的河。
《晨報》的記者蹲在電線杆底下，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路線簡圖。他畫完長街的走向，又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組織嚴密，三路並進，不像臨時起意。問了幾個人，都不知道帶頭的人是誰，只知道跟著前面走。”他把本子合上，站起來拍了第二張照片，拍的是一隊穿著灰襖的農戶面孔。那些面孔有些緊張，有些發愣，但眼睛裡都有東西，寫著“來都來了”的決然。
鐵獅子衚衕主樓大廳裡，陳文淵站在一側，手裡攥著剛從收發室送來的五份邊軍通電。外蒙李忠、七河周佔魁、阿爾泰趙大勇、西南鄭鐵生、徐州孫大江。五個人，五份電文，措辭不一但意思相同——邊軍附議。他把電文摺好放進了內袋，對周景濂點了一下頭：“都到了。”
東交民巷那邊的法式咖啡館裡靠窗位置坐著一個路透社駐京記者和一個法新社記者，兩個人面前的咖啡己經涼了，沒有續杯。路透社那位往窗外望了一眼：“你覺得今天這動靜要走到哪一步？”法新社的那個沒有抬頭，說了一句：“他們己經走到鐵獅子衚衕門口了，你覺得還能往哪兒走？”
英國參贊終於從使館門前的臺階上走下來，沿著東交民巷的邊道慢慢往長安街方向走了大約兩百步，在人潮側翼的位置停下來。他看見前方的隊伍己經停住了，整條街的人在那片青綠色方陣的後頭緩緩收攏，像是潮水在漲到最高點的時候忽然不再往前湧了。他身後不遠處，法國參贊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人群邊緣，把大衣領子又往上豎了豎。
鐵獅子衚衕大門前，蔣先雲抬了一下手。整條方陣同步停下，腳步聲落定的一瞬間，整條街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田守業那一隊停在後面，張東蓀那一隊停在後面，兩翼訓導團計程車官也停了。整條街只剩下旗幟翻卷和呼吸聲。
馮義從側門走出來，站在廊柱旁邊的陰影裡。他的目光往人群最外圍掃了一圈，鎖定了那幾個拿著相機和本子的面孔，又掃了一眼更遠處站著的幾個穿大衣的使館人員。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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