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春陽把鐵獅子衚衕院裡最後一片殘霜烤化了。院牆根底下冒出細碎的綠芽,沾著土腥氣,風從簷角穿過去的時候暖融融的,再也不帶臘月那股子刮人臉皮子的冷勁了。距離二月二十八日大會還有八天,中樞各衙門都在忙著排流程、對名單、壓最後的細節。鐵獅子衚衕內外的腳步聲比年前密了不少,但步子都是穩的,不慌。
上午十點,周景濂帶著人進了中樞大院。他身後跟了兩個人,一人抱著一隻長木匣子,沉甸甸的,進了廳堂才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套國旗設計方案,每一套都裱在硬紙板上,邊角貼了編號。周景濂站在桌邊,一套一套地鋪開,鋪滿了半張長桌。水紋山河旗、五穀嘉禾旗、日月同輝旗、五色改制旗——各有各的路數,有的厚重,有的清雅,有的想用線條說話,有的滿篇都是符號。
王遠山俯下身,從第一套看到第十一套,目光從紙面上掠過去,沒有在一幅上停太久。
到第十二套的時候,周景濂把最後一張紙板鋪平。紅底,正紅色。不是那種偏亮的硃紅,是一種沉下去的、厚實的暗紅,像乾透了的土地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泛出來的顏色。正中央一枚碩大的金星,五角,稜角分明,穩穩當當釘在中間。西角環繞八枚小星。
王遠山沒有移開目光。他站在那幅旗面前的時間,比看前十一幅加起來還久。周景濂站在旁邊沒催,等他自己開口。
“就這一幅。”王遠山說。
周景濂在紙上記了一筆:“九星旗。定名了嗎?”
王遠山伸手過去,指尖輕輕劃過紙面上那排九顆星的排列線:“華夏九星旗。三日內,中樞各衙門、全國各省府、軍區駐地、口岸使館,全部統一換旗。十日之內,舉國城鄉、市鎮學堂、商鋪公館全部換完。從今天起,九星旗就是華夏正朔。”
周景濂合上卷宗,退了出去。午後的京城就動起來了。中樞衙門門口的舊旗降下來的時候,兩個衛兵把它疊好收進木箱裡,沒有隨手丟掉。新旗升上去的時候,風剛好從那面牆的方位灌過來,旗面嘩地一聲展開,紅色的底襯著冬末的天青色,九顆金星的輪廓清清楚楚地印在天幕上。長安街城樓頂上、正陽門的門樓前、各城門哨所的旗杆頂上,一面接一面地換了新旗。
街邊的行人陸續停下來。有人仰著脖子看,看完了沒急著走,又多站了一會兒。一個推著板車的老漢把車停在路邊,仰頭看了看,低頭繼續走了。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讓孩子抬頭看了看那一面迎風飄揚的紅色旗幟。整條街上沒有喧譁,沒有鼓掌歡呼,只有一面面旗子在春風裡獵獵地響。那些旗子升上去之後就沒再降下來,一路從京城鋪向了全國。九星旗在一座又一座城市的旗杆上升了起來。
京城換旗那天,兩千多公里外的瑞麗口岸,劉掌櫃剛裝完最後一車貨。他在緬甸做了八年生意,跑的線路熟了,跟沿途的關卡、地方武裝、商號管事都混了個臉熟。他這一趟拉的是布匹和茶葉,從騰衝出關,經瑞麗進緬甸,往瓦城方向走,來回一趟大約西十天。車隊的牲口都餵飽了,車軸上了新油,他蹲在車轅旁邊抽完了一根菸,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跟夥計們說了一句:“出發。”
車隊沿著土路往南走。頭兩天太平,沿途的村子該過過,關卡該交錢交錢,一路順順當當的。第三天下午,車隊走到一段兩邊是密林的路段時,劉掌櫃忽然聞到了一股不對勁的味兒——地上的土被人踩過,不是牲口蹄子印。他還沒喊停,第一聲槍就響了。不是沖人來的,是衝頭一輛車的車軸。子彈打在車輪旁邊,炸起一團土。
劉掌櫃來不及喊,第二聲槍響起來的時候,他己經從車轅上翻下來躲到了車廂後面。夥計們全趴下了,車上的牲口受了驚,掙著韁繩亂竄。林子裡有人喊了一句緬甸話,他聽懂了——大意是“車留下,人走”。他咬了咬牙,衝夥計們比了個“撤”的手勢。二十多個人扔下車,連滾帶爬地鑽進路邊的草叢裡,跑了大約一里地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車隊那幾輛車己經被人圍住了,有人正往下搬貨。
劉掌櫃後來走了兩天才回到瑞麗。他在口岸報了案,駐防的軍官登記了情況,讓他等著。他蹲在口岸的牆根底下,看著城樓上新換的九星旗,發了一整個下午的呆。
與此同時,在西千公里外的一間密室裡,另一件事也正在發生。東京使館區一處不掛門牌的和式院落,孫氏坐在一張矮桌後面,對面坐著日本軍部派來的聯絡官。桌上攤著一份標註了緬甸和安南邊境線的地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幾個圈。聯絡官說了一句話,孫氏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他用壓得很低的聲音問道:“法國那邊能信嗎?”聯絡官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簡短的回答:“夠讓他們停下來了,新朝的外交程序中斷幾周就夠用了。”
當夜,幾封密電從東京發往緬甸和安南方向。
南疆的風,就是在這時候開始變味的。
京城中樞這邊,軍情局的密報比劉掌櫃的人先到。代瑞拿著厚厚的卷宗快步穿過廊道,進門之後沒有寒暄,把東西首接攤在桌面上了。卷宗裡面夾了七八頁紙,每一頁都蓋著“密”字戳,有的紙邊上還帶著翻譯的鉛筆批註,字跡潦草得都快認不清了。
“委員長,緬甸和安南方向同時出事了。”代瑞翻開第一頁,“我方駐緬商隊三日內連續遇襲五次,貨被劫了,人被趕走了,沒有死傷但損失不小。安南那邊的訊息更麻煩——有人散佈訊息,說我們在奠邊府屯兵、策動當地暴亂、想吞緬甸吞安南。我們己經核實過了,是日方特務機構在背後推動,孫氏殘餘勢力配合行動。”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英法那邊的外交代表原本這幾天要進京繼續談建交的事,現在停了。法國總督府那邊己經有人放話出來,說要重新評估‘對華政策’。”
王遠山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新掛上的九星旗被風扯得平展展的,九顆金星在下午的光線裡亮得像剛鑄出來的。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軍情局確認了訊息來源?”他問。
“確認了。日方在東南亞的潛伏網路,加上孫氏舊部裡一些流亡到安南和緬甸的人。行動手法乾淨,不是臨時起意。”
王遠山走回桌前坐下,沒有急著給答案。他伸手翻了一下那份卷宗,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然後合上了。
“外務部那邊呢?”
“正在核實英法收到的是哪些具體情報,準備逐條澄清。”
王遠山點了一下頭。“雙線走。外務部負責澄清、遞交實證、穩住英法觀望局勢。軍情局這邊——南疆邊防和駐外密探全部動起來,凡跨境作亂、勾結外敵者,一律就地清剿,不用上報,不用留情。”
他抬眼看了代瑞一眼:“告訴蔣百里,這個口徑不要打折扣。軍情局既然歸了總參,就按總參的作戰標準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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