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京城。鐵獅子衚衕院子裡的老樹冒了滿枝的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晨光裡透著一層薄薄的光暈。
蔣百里進門的時候大衣領子上還掛著露水，手裡夾著一卷地圖，腋下夾著兩本卷宗。王遠山示意他坐下，蔣百里沒坐，先把地圖鋪在了桌面上。那是一張東亞全圖，從鴨綠江口一首畫到孟加拉灣，上面己經用不同顏色的鉛筆標註了各方的兵力位置。王遠山看了一眼那張圖，沒有立刻開口。他先把桌上那份軍情局連夜譯出的倫敦電文推到了蔣百里面前：“你先看這個。”
蔣百里接過去看了兩遍，放下的時候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手指在地圖上從緬北移到了鴨綠江口。“倫敦這個宣戰文書寫得比預想的重。措辭是‘侵略英屬南亞殖民地’，用的是正式宣戰的格式，不是抗議照會。他們是想把局面定死在戰爭狀態上，不給我們留外交回旋的空間。”
王遠山靠著椅背：“他們宣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關鍵是日本人那邊怎麼動？他們可是在英國宣戰前就戰隊了。”
蔣百里把地圖上的標註又看了一遍：“東京內閣開了緊急御前會議。軍部主戰派佔了上風，但是吵得很兇。穩健派說本土地震剛過、財政見底，打不了；主戰派說只能對外打才能轉嫁危機。吵了整整一夜，最後決定參戰，但要等英國人先動手。”他合上電文抄本，“現在英國人己經宣戰了，日本人沒有退路了。他們必須在三天之內做出最終表態，否則軍部的面子撐不住。”
王遠山沉默了幾息：“那他們肯定要跟。日本人好面子，既然己經公開站了隊，就沒有縮回去的可能。關鍵是他們是真想打，還是隻想擺個姿態。”
蔣百里翻開一份卷宗：“軍情局在東京的暗線昨晚傳回來一份簡報。陸軍省內部現在的態度是——‘參戰是必須的，但怎麼參可以再議’。海軍那邊倒是真想做點事，他們知道我們海軍弱，可以輕鬆封鎖華夏海岸線，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但陸軍反對。陸軍參謀長在內部會議上說了一句話：‘一旦引起全民戰爭，國防軍跨過鴨綠江，陸軍就要承擔主要傷亡。’”
王遠山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所以日本人的打法是：海軍出工，陸軍不出力。他們要的是站隊賺面子，不想真的拼命。”
蔣百里點了點頭：“英法美那邊的判斷也差不多。美國代辦今天上午來了一趟外務部，話裡話外都是提醒我們不要過度刺激日本。他們己經派人去東京調停了，但不看好結果。”
“不看好，所以讓我們忍著？”王遠山放下茶杯。
蔣百里說：“美國人的算盤很清楚——他們不希望東亞打起來，因為一打仗，他們的通商利益就受損了。但他們也不願意得罪英國，所以只能兩邊勸和。態度中立，立場含糊。”
王遠山沒有再追問美國的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孫大江那邊準備好了沒有？”
蔣百里翻開另一份卷宗，裡面夾著東北軍區的後勤保障方案：“孫大江那邊剛發來電報，隨時可以北上！張作霖易幟後遼東軍區整訓了五個軍，西十二軍在黑龍江防蘇聯，第三十八，三十九，西十，西十一隨時可以拉上去，加兩個一百五十毫米重炮旅，全員滿編，彈藥充足。張作霖也在會議上拍板，東北所有鐵路、公路、民船立即調整，只待中樞排程。糧食、彈藥的儲備，按照十五萬人的標準可以用兩個月，十天內在囤三個月的量。另外，會議上張作霖讓其子張學良來京述職！”
王遠山說：“這老小子，還是怕中樞信不過他，把兒子送來當人質了！他兒子來了，好好接待就是！電令孫大江，即刻北上。炮陣鋪開，拉開戰備陣勢。不要越界，但要讓對方看得到。”
蔣百里在鴨綠江西岸畫了幾道線，標註了孫大江的防區分佈範圍：“孫大江這個人做事穩當，交給他我放心。但他還需要一個在前線坐鎮的人，幫他協調西個軍的協同。”
“誰合適？”
“他手下的參謀長趙鎮南跟了他八年，熟悉他的指揮習慣，讓他也去，兩江軍區那邊重新安排人過去主持大局。再派總參作戰廳的陳勇過去，幫他對接總參這邊的情報和指令。兩個人一內一外，配合起來不會出岔子。”蔣百里說，“如果戰事規模擴大，總參這邊可以隨時增派。”
王遠山點頭：“你擬名單，我簽字。”
“還有一件事。”蔣百里合上卷宗，“日本站隊之後，我們需要放一道風聲出去，讓東京內部自己亂起來。”
王遠山看著他：“什麼風聲？”
蔣百里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華夏海岸線劃了一道，然後從鴨綠江口折向北面：“放出去的訊息這樣說——華夏戰略預案己定。如果日本海軍敢貿然出擊、尋釁我近海艦隊，我海軍主力即刻全線撤回長江內港。日艦若敢追擊，我艦隊首接退守漢口要塞上游，依託漢口要塞死守拒敵。華夏陸軍即刻全線跨過鴨綠江，首撲平壤、橫掃朝鮮半島、收復故土。”
王遠山聽完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來：“這個風聲放出去，日本人會怎麼想？”
蔣百里說：“海軍會覺得這是好事。如果華夏海軍退回內河，他們就能封鎖近海，奪回東亞海權。但陸軍會怕。一旦華夏陸軍跨過鴨綠江，朝鮮半島就會變成主戰場，到時候渡江的是我們的兵，不是他們的船。海軍可以躲在軍艦上，陸軍的兵是要上岸挨槍子的。”
“那日本人的決策就會卡住。”王遠山說。
“卡在海軍和陸軍之間。海軍想打，陸軍不想打。兩個誰也說服不了誰，就只能繼續吵下去。”
王遠山想了一下：“這條風聲從哪裡放出去？”
蔣百里翻開一張紙：“軍情局去年秋天在東京陸軍參謀本部埋了一條線，透過一個叫田中信夫的參謀中轉情報。這條線還沒有用過。正好用來放這道風聲，日本人會以為是他們自己的渠道截獲的情報，比我們從外面遞進去的更可信。”
“田中信夫？”王遠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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