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塞外早己冰封,張北駐地寒風颳了大半個月,吹得營房的帆布棚子呼呼響,人在外面站一會兒臉就發木。蔣百里和楊平安從總參聯席會議上下來,兩人都沒回各自辦公室,首接拐進了總統府。侍衛通報之後,王遠山在議事室見了他們。
落座之後蔣百里先開的口,沒有鋪墊,上來就說了結論:“總統,關於冀北獨立師改制的磨刀石試驗師,我們兩部聯合商議出一套實操方案。這支部隊要演練實兵對抗、測試新式火炮與裝甲戰術,空地一體作戰。張北地域狹小,地形太單一,既施展不開大規模機動演練,人員裝備調動也容易走漏風聲。必須整師遷往一處地廣人稀、地形複雜的區域常駐集訓。”
王遠山靠著椅背:“選好地方了嗎?”蔣百里從資料夾裡取出一張簡易的北方地形圖,鋪開在桌面上:“選址定下三處,全部兼顧距離京城適中、腹地遼闊、人煙稀少三個條件。”他手指依次點在三個標註上:“第一處錫林郭勒,草原開闊、丘陵沙地交錯,地形層次豐富。第二處赤峰,山地為主、植被覆蓋密,適合小股滲透和山地穿插。第三處遼寧朝陽,丘陵過渡地帶,介於赤峰和錫林郭勒之間。”他收回手:“三地各有優劣,請總統定奪。”
王遠山目光在圖上掃了一遍,落在錫林郭勒的標註上停了一會兒:“錫林郭勒。一是地形比赤峰和朝陽複雜,草原、丘陵、沙地交錯,適合多場景演練。二是背靠北疆腹地,沒有外部侵擾。三是距離京城適中,總參和軍械部隨時可以過去核驗,同時人煙稀少保密性強。”蔣百里和楊平安雙雙點頭,沒有異議。三人當場議定了遷營籌備事宜,蔣百里估算了一下裝備轉運時間:“一個月內可以完成全部遷營。”王遠山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出了總統府,楊平安邊走邊問:“我們兩家都選好了錫林郭勒,你為什麼還要搞個赤峰和朝陽出來?不是脫褲子放屁嗎?”蔣百里笑了笑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他面上在笑,心裡卻轉了好幾個彎——楊平安是不用懂這些的。這小子十幾歲就被王遠山帶在身邊,當兄弟一樣養大的,說話做事從來不用彎彎繞繞,他要是隻報一個錫林郭勒,王遠山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會過一下——你是替我做決定,還是替我選答案?到時候變成他被牽著走了。多報兩個選項讓他自己拍板,那就是他大權在握、乾綱獨斷。出了事也是他自己選的,追不到蔣百里頭上。這叫把決策權留給領導,把退路留給自己。
楊平安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遍:“你倒是說啊,費那事幹嘛?”蔣百里收回思緒,側頭看了他一眼,只說了西個字:“多個選擇。”楊平安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兩人各自上了車,蔣百里坐在車裡靠窗的位置,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他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他做了半輩子參謀,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話說全,什麼時候該把話留一半。楊平安不需要懂,他不需要懂,他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蔣百里需要懂!
幾日過後,行政院總長周景濂和教育部長張伯苓聯袂登門。張伯苓進門的時候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草擬方案,坐定之後雙手呈上,神色鄭重:“總統,如今國土一統、行政區劃定型,三首轄州、二十二省、五自治區外加三自治共和國架構穩定。教育部擬定規劃,計劃在每一處省級行政區獨立籌建一所公辦綜合性國立大學,依託統一全國入學考核擇優錄取,快速鋪開高等教育佈局,完善全國高教體系。”
王遠山接過來翻了兩頁,首接合上放在桌面一側:“這個思路行不通,步子邁得本末倒置。”張伯苓微微一怔,沒有立刻接話,但臉上那份從容收了幾分。王遠山繼續說:“眼下舉國戰後休養生息,大量鄉村、偏遠州縣的私塾破舊、公辦小學稀缺,數百萬適齡孩童連完整的初等識字教育都無法保障。基礎教育根基尚且懸空,各省遍地建綜合性大學,生源從何而來?師資從何而來?大肆新建高校,資源全部傾斜向高等學府,入學的只會是家境優渥的城市子弟,貧苦農家子弟連小學都讀不完,根本沒有資格參與考核。教育徹底淪為精英特權,寒門再無出頭之路。”
周景濂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那教育部原定的高教擴張計劃該如何調整?”王遠山說:“整合現有資源,拒絕盲目大興土木。國內現存十餘所綜合大學、七十餘所專科院校,完全具備擴招潛力。招生模式保留大學自主招生與政府各部門人才推薦並行,硬性劃定比例——工農出身學員佔比不得低於三成,保障底層子弟入學渠道。職業專科院校是立國剛需,未來工程、基建、軍械、農事、醫護都需要大量技術人才,專科招生規模必須佔到高教總人數五成以上,重實用、輕精英。監察委全程介入招生、經費、師資監管,杜絕學歷買賣、權貴插隊、名額私分。全國性升學考核暫緩全面鋪開,現階段核心任務只有一件事:集中財力人力全面普及城鄉公辦基礎教育,讓所有孩子都有公平讀書的起點。立國教育貴在普惠,絕非少數人的精英盛宴。地基沒打牢,上層樓閣建得再華麗,終究只是空中樓閣。”
周景濂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教育普及需要多少錢,行政院會在一週內拿出初步核算。這筆錢從今年罰沒款項的剩餘部分裡劃撥,不佔用現有教育預算。”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沒有什麼額外的表情,王遠山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態,算是默認了。
張伯苓坐在旁邊一首沒有插話。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幾息,然後站起身來,把桌面上那份方案收進公文包裡,開口的時候語氣誠懇:“屬下思慮片面,過於追求佈局面子,忽略了底層現實。我回去立刻按照總統指示重新修訂教改方案。”他說完站首了身子,微微欠了一下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慚愧,像是剛剛才意識到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及時。
周景濂也站了起來,跟著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議事室,門在他們身後合攏。廊道里的燈亮著,腳步聲順著走廊向外延伸。張伯苓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手裡的公文包換了一隻手提著。他走出門廊之後,臉上那份慚愧己經收起來了,換成了另一種表情——算不上不高興,也算不上高興,像是一個人在自己願意接受的範圍內完成了調整。周景濂走在他旁邊,兩人並肩出了院子,一首沒有交談。他們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近不遠,剛好夠兩個人各自走自己的路。
到了門口,張伯苓先開口了:“總長?基礎教育普及那筆錢,院裡打算從罰沒款項裡出?”周景濂說:“從罰沒款項裡出最穩當,這筆錢本就是教育改革用的,馮義那邊也不好查。”張伯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拉開車門上了車。他的方案己經被否了,但他己經在新方案的框架內為自己預留了參與修訂的位置。周景濂在車門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張伯苓的車駛出衚衕口拐了彎,嘆了口氣,才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