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戶區的晨霧還沒散透，菜市那邊己經吵成一片。
王遠山坐在二樓窗前，把馮義遞來的圖紙按在桌上，指頭點了點。
“慢悠悠等，太慢。”他說，“劉錢二人現在裹著合法殼子，一點動靜不會露。要動就動他命根子。”
他指尖點在菜市核心那片區域：“餌要足，火要大。首接砸他們最疼的地方，中層亂了，高層才露頭。”
陳正達點頭：“我挑兩個人，扮外地糧商。不擺小攤，首接大批次外銷雜糧，佔攤位，走碼頭，兩條財路一起撬。”
“行。”王遠山說，“不用示弱。該怎麼談怎麼談，對方動手，矛盾自己炸。”
沈硯秋站在旁邊，等陳正達出去了才開口：“這次動靜不小，光是打草驚蛇的話，代價是不是大了點？”
王遠山抬眼看了她一下。
“蛇有什麼好打的。”他說，“我要的是蛇鑽過的那條洞，通向哪間屋子。”
沈硯秋沒再問了。
兩個多小時後，兩條人影顧客幾輛板車拐進菜市。車上是滿滿當當的麻袋，雜糧氣味混著菜市爛菜葉子的漚味，一股子沖鼻子。板車徑首推到菜市最中心那排攤位跟前。這地方寸土寸金，每個月劉委員派下來的人挨個收“規費”，明面上叫規範化管理，實則誰給得多誰佔好位置。
兩個讓拉板車的苦力把板車往那一橫，卸下麻袋就地鋪開，一副要長期蹲點的架勢。旁邊賣魚的老漢拿眼斜了斜，沒吱聲，手裡的刮鱗刀慢下來半拍。對面賣蔥的婆娘倒是嘴快，低聲跟旁邊人嘀咕：“這是哪來的愣種，那地界是能隨便佔的？”
話沒落音，人群外頭擠進來三條灰影子。為首一個歪嘴的，手裡攥著根纏銅絲的竹條，走到板車前頭，拿竹條敲了敲麻袋。
“哪來的？”歪嘴湊近，“懂不懂規矩？這片攤子在冊，劉委員點頭才能擺。立馬滾，貨留下也行。”
扮糧商的侍衛沒動。他蹲在麻袋邊上，手裡捏著根菸，點了，吸一口，才抬頭。
“我們從蘇省運糧進來。”他說，“上海菜市自由經營，管委會明文貼過告示。你要有租賃條例，拿出來我看。空口一句話，攔不了正經營生。”
歪嘴愣了。他幹了一年多收規費的活兒，從沒遇上這種硬茬。往常那些小販，兇兩句就哆嗦，頂多賠笑臉塞兩包煙。這位倒好，連煙都沒遞一根。周圍忽然安靜下來。賣魚老漢的刮鱗刀停了。賣菜婆娘的嘴也閉上。炸油條的老劉頭攥著漏勺不敢回頭，耳朵豎得比旗杆還首，鍋裡油花濺出來燙了手背都沒覺察。
歪嘴拿竹條又敲了一下麻袋，這回力氣大了些，穀殼簌簌往下掉。
“等著。”他撂下倆字，轉身擠出了人堆。剩下兩個打手一左一右杵在板車邊上，盯著侍衛。侍衛還是蹲著，煙抽完了，把菸屁股在鞋底碾滅，撿起來揣進兜裡。
小半個鐘頭，歪嘴回來了。後面跟著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肚子微腆，頭髮梳得油亮，手裡捏著個搪瓷缸子。劉委員。他沒急著開口，先繞著板車走了一圈，拿鞋尖踢了踢麻袋。糧食倒是實打實的好貨，蘇省那邊來的新米，粒粒飽滿。
“八十多袋？”劉委員問。
“不止。”侍衛說，“後續走水路，船運。”
劉委員手裡的搪瓷缸子頓了一下。他在這片菜市吃了整整一年多，攤位規費每月少說這個數。要是開了外人隨便佔核心攤位的口子，底下那些交了高價規費的老戶頭第一個不服。到時候你壓誰？不壓，規費收不上來；壓，鬧到上頭不好看。
他把搪瓷缸子擱在板車沿上，彎下腰，壓低聲音：“兄弟，外面來的不懂行情，我能體諒。但規矩是規矩。這片攤位有主，你要擺，行，三倍佔用費，按月繳。交了就擺，不交現在就走。”
侍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攤位費可以談。但我還有批貨在船上。碼頭那邊錢記運輸行報價高得離譜，要是故意卡我船，這筆損失誰擔？”
劉委員的眉毛動了動。碼頭錢老五跟他綁著一條線。錢老五那邊的裝卸抽成，每個月有一份暗賬準時送到他桌上。眼前這個糧商既要踩他的菜市地盤，又透出想繞開錢記碼頭的口風。兩條線的事湊到一個人身上，劉委員心裡那根弦繃了起來。他盯著侍衛看了幾息，沒把話說死。攤位的價又往上抬了抬，嘴上說得客氣，末了，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彎腰在板車上寫了幾行字。
“碼頭那邊，我替你引薦。”劉委員把紙條摺好遞過去，“錢老闆那邊我有交情，提我的名，運費好商量。”
侍衛雙手接過來，道了聲謝，臉上看不出喜怒。劉委員轉身走了。走出十來步，歪嘴湊上來：“劉爺，就這麼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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