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沒坐。他站著，把手裡的紙條放到桌上：“劉委員引薦來的，原想談個公道價。可貴行櫃上開出的價，比市價高兩倍不止。”
錢慶山鐵膽沒停：“碼頭裝卸有碼頭裝卸的難處。力工要吃飯，泊位要維護，這筆賬沒法按市價算。”
“那我另尋泊位。”侍衛說，“上海碼頭不止這一家。”
鐵膽停了。錢慶山慢慢把兩顆鐵膽擱在桌上，往前傾了傾身子：“你找得到？”
“找不找得到，總得試試。”
“試壞了呢？”錢慶山笑了一聲，那笑沒到眼底，“貨在船上飄著，一天泊位費多少錢，你算過沒有？耽擱十天半個月，糧都發了芽，你虧得起？”
侍衛沉默了一下：“錢老闆，既然菜市碼頭都是這個規矩，那我們這批貨進不了上海，只能往州府走一遭。監察署的狀紙怎麼寫，我也是識幾個字的。”
錢慶山臉上的笑沒了。他靠在椅背上，重新轉起鐵膽，轉得比剛才快。監察署三個字砸下來，他不能不掂量。去年掃黑那一陣他勉強擦著邊過去，執照是合法的，可底下那些暗賬、分成、打點，全是埋在土裡的雷。真有人往上遞材料，翻出什麼來，不一定兜得住。
“年輕人。”錢慶山終於開口，“話說到這份上，沒意思了。行，我給你個公道價，但你那批貨到了，必須走我的碼頭。菜市的攤子，你也別佔劉委員的地盤，我讓下面劃個偏位給你。”
侍衛搖了搖頭：“錢老闆，我佔哪個攤位是我的事。你碼頭運費下來，攤位的賬我跟劉委員另算。”
這句話把兩條線徹底拆開了。錢慶山盯著他看了很久。後堂安靜得能聽見茶壺裡水咕嘟的聲響。
“好。”錢慶山鬆了口，鐵膽往桌上一頓，“今天先這樣。你留個名字，貨到了派人來報。”
侍衛報了姓名住處，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後堂門一合上，錢慶山臉色就變了。他衝外頭招了下手，黑綢衫漢子快步進來。
“派個腿快的，去城南密巷傳話。”錢慶山低聲說，“就說菜市碼頭都有人挑事，話裡帶刺，背後有底。我拿不準深淺，讓那邊拿主意。”
黑綢衫漢子應了一聲，從後門閃了出去。與此同時，劉委員那邊也關了管委會的門。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三遍。兩個外地糧商，既不貪也不慫，開口就戳命門。菜市攤位，碼頭運費，兩樣全佔了。這要是碰巧，那他們運氣太好；這要是有意，那背後的人夠狠。他叫來歪嘴：“今晚別出去喝了，在屋裡待著。等我信。”歪嘴愣了一下，點頭出去。
天擦黑的時候，城南那條窄弄堂裡亮起了一盞燈。平時那弄堂黑洞洞的，連野貓都不愛走，可今夜有人影陸續往裡頭匯。一個、兩個、三個，走路都壓著步子，踩在青苔上沒聲響。
棚戶區二樓，王遠山還坐在窗前。馮義推門進來：“掌櫃的。錢老五那邊派人往城南去了。劉委員也閉了門，在等回話。”
王遠山望著窗外暮色把棚戶區的輪廓一點一點吞掉，沒回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馮義，你說劉錢這種人，憑什麼能在上海地面上吃這碗飯吃了快兩年不翻船？”
馮義想了想：“夠狠，夠貪，夠抱團。”
“不夠。”王遠山說，“碼頭菜市這種地方，利益再大，也是檯面底下的事。他能安安穩穩吃兩年，檯面上一定有人替他擋風。我要找的，就是替他擋風的那個人。”
馮義怔了一下。
王遠山轉過身來：“你梳理劉錢二人流水的時候，重點看一件事：每個月固定時間、固定數額的支出，流向哪一類人。菜市規費、碼頭抽成，這些是進項。出項裡，有沒有公職人員的名字，有沒有公家衙門的賬戶。哪怕只是每月一筆“顧問費”、“諮詢費”，只要錢從私賬進了公門，這條線就接上了。”
沈硯秋靠在牆邊，忽然接了一句：“所以糧商只是鉤子。你要釣的，從來不是城南那個“大鱷”。”
“蛇有什麼好打的。”王遠山重複了下午那句話，“我要的是蛇鑽過的那條洞，通向哪間屋子。今天劉錢二人請出來的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被請出來之後，會去找誰商量。城南的人不是終點，他背後那間屋子裡的椅子，坐的是什麼人。”
馮義緩緩點頭。
“第一，”王遠山說，“扮糧商的人繼續在碼頭菜市待著，再加人手，保持對峙。讓劉錢的所有精力都得耗在這上頭，沒空去想別的。”
“第二，正達，你帶一半人封住城南巷口所有進出路。今晚來議事的，每一個，臉記下來，行蹤記下來。尤其注意他們散場之後去了哪裡，跟誰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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