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城南密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黃包車勉強透過，兩邊是高聳的山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灰黑的舊磚。白天這裡擠滿販賣青菜蘿蔔的小販和提著竹籃的住戶，到了這個時辰，連野貓都不願在巷子裡多待。只有巷子最深處那一處院落，燈火徹夜不熄，從門縫底下瀉出一道黃澄澄的光帶，鋪在青石板上，像一條伏在地上的蛇。
院門從裡頭上了三道栓，門後站著兩個穿黑短打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眼神警覺。正堂裡端坐一人，白淨面皮，手指修長，指尖輕輕叩著紅木桌案，發出篤、篤、篤的悶響。乍一看，倒像個在衙門裡坐了一輩子班的文牘官。可堂下站著的兩個人，腦袋低垂，脊背弓著，額上滲出一層薄汗，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此人正是上海海關稽查副處長，周秉衡。
去年上海收回租界、關稅主權一併歸入國手，海關全線改制，舊人走了一批，新人上了一批，周秉衡趕上了這趟車，穩穩當當坐進了稽查副處的位子。明面上稽私徵稅，暗地裡收攏舊時幫會殘餘，把官面上的權力和底下的拳頭擰成一股繩，一年工夫，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私運網。劉錢二人就是這裡對外的煙霧彈。
劉委員先開口，嗓子發乾：“周處，今天菜市那邊來了個生面孔，攤位費不交，碼頭抽成不給，底下弟兄上前理論，人家抬出監察署的名頭，說要把賬目往上面遞。”
錢慶山緊跟著補：“碼頭也是，運價被壓了三成，咱們的人不敢硬攔，那人說話句句踩在要害上，像是早摸清了底細。”
周秉衡手指停住，抬眼看了看二人。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一眼掃過來，劉委員後脊樑一緊，頭又往下低了低。
“兩個外地糧商，就把你們驚成這樣？”周秉衡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一年太平日子過下來，膽子喂小了。”
錢慶山嚥了口唾沫：“周處，不是我們膽小。這人……不怯官府，不懼碼頭規矩，句句戳賬上要害，還揚言首遞狀紙。我們摸不清來路，不敢賭。”
周秉衡沉默了片刻。他左手擱在桌面上，食指緩緩摩挲著拇指指腹。他早就把所有明面上的痕跡洗得乾乾淨淨，私貨從不走公開泊位，全借城南這處宅子夜間週轉，經手的人攏共不到一掌之數，從未出過紕漏。可今天這兩條線同時被頂，一個菜市、一個碼頭，像是有人拿準了位置，一點一點往裡楔釘子。
“查底細。”周秉衡終於開口，“今夜清點入庫，明日穩住盤面。若真是衝著咱們來的——”
他沒把話說完，但堂下兩人都聽懂了。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木箱撬開的聲響。庫房門一扇扇推開，昏黃的燈光照進去，整整齊齊的木箱碼到房梁。撬開一隻，裡頭是成條的洋菸；再撬一隻，精密的機械零件裹在油紙裡。沒有一張報關單，沒有一份稅票，全是實打實的私貨。
一年了。白天正經報關收稅，夜裡私船靠岸卸貨。菜市劉氏斂底層規費，碼頭錢氏控水運抽成。更往深處，片區巡警按月拿錢、過節分紅，整條警務線被滲透了一半有餘。官、警、幫、私，西股勢力擰在一起，紮在上海地底下，像一截爛了芯的樹樁子，外頭看著還立著，裡頭早空了。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院牆外頭的屋頂上、巷口的暗角里、樹後的陰影中，王遠山的便衣精銳己經蹲了整整半宿。
陳正達就在巷口一輛熄了火的車裡坐著，簾子掀開一條縫，耳朵上掛著聽筒。院裡每一句話、每一聲撬箱的動靜，一個字不落地傳進他耳朵。他等了一夜，等的就是這一刻——大魚現身，罪證坐實。
他放下聽筒，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剎那間，西面牆頭上同時翻下人來，院門被一腳踹開，數十條短槍從各個方向合圍過來，槍口齊刷刷指向正堂、庫房、東西廂房所有出口。
堂裡頓時炸了鍋。劉委員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錢慶山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周秉衡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盯著門口湧進來的黑衣侍衛，面色驟變，眼底那一貫的從容像被一錘子敲碎的冰面，裂紋一道一道往外蔓延。
“你們是什麼人！放肆！”他厲聲喝問，試圖端起海關稽查副處的架子。
陳正達從門外走進來，一身灰布便裝，面容冷硬，聲如鐵片相擊：“專項核查。官黑勾結、偷稅走私、壟斷漁利，人贓並獲。拿下。”
侍衛們一擁而上，周秉衡被反剪雙臂按在桌案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面，領帶歪到一邊，呢子大衣皺成一團。劉委員和錢慶山也被按倒在地，院子裡外所有核心人員無一漏網。庫房內數百箱私貨原地查封，進出賬冊當場收繳。與此同時，六名當夜值守、參與分潤的片區巡警在各自家中被從被窩裡拎出來，銬子一鎖，押上囚車。
從子夜到寅時，審訊、對賬、畫押，一氣呵成。
等天邊泛起蟹殼青的時候，馮義己經把整份卷宗整理完畢——涉案人員名單、全年私運流水、警務滲透層級、官黑勾結口供，條分縷析，一字不差。他親自核對上海州警務局頂層記錄，結果乾淨得讓人心寒：州警務局長從未收到任何相關報備，對基層被滲透、私幫死灰復燃、海關官員結黨走私一事，全然不知情。
清晨，棚戶區那間不起眼的民房裡。
馮義將卷宗呈到王遠山面前，一頁一頁翻過去，最後停在警務失察那一欄。
“總統，查實了。警務局高層沒有參與，純屬轄區失察、監管缺位，並非同流合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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