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日,王遠山忽然說:“明日一早,我一個人出去。”
陳正達問要不要備車,他說不用,走著去。
清明那天早晨,天灰濛濛的,細雨從半夜開始落,落到天亮也沒停,不大,纏纏綿綿的。王遠山一身素色長衫,手裡拎著個藤編花籃,白菊和白百合紮在一起,素淨得很。他出了官邸側門,沿著城牆根往南走了約莫半個小時,來到忠魂碑前。王遠山把花籃擱在碑座前,蹲下身將歪了一點的綢帶理正了,然後站起來,退後半步。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那層素色棉布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前襟也溼了。雨絲落在碑頂上,沿著石碑的稜線一滴一滴往下墜,落在青石臺基上,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跟碑上那些名字說話。
“路你們開了一半,剩下來的我來走。這一年來,外頭看著收拾得齊整了,主權收回來了,關稅拿回來了,海軍也在慢慢攢家底。可裡頭還爛著根——宗族、豪強、舊官僚,一張一張的嘴在啃國本。”
他停了一下,雨聲細細地填滿了這段空白。
“我打算把這些嘴一個一個撬開,把人從位子上請下去,換上肯幹事肯吃苦的新人。這事得罪人,得罪的不是一個兩個,是千千萬萬。但再難也得做。不做,你們當年拿命換回來的這個國,撐不了多久。”
他說完了,沒再說什麼“山河己復”“生生不息”之類的話。碑前只有雨落在花籃的白菊瓣上,花瓣微微顫動。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不遠處時候腳步慢了一慢,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碑,雨裡灰濛濛的,像一截舊墨立在天地之間。然後他回過頭,走了。
當天午後,陳正達傳出了幾道手令。一道道都是密封的,加了火漆,上面寫的收件人分別是行政院、律政委、監察委、總參、軍政部、陸軍司令部,剛從七河自治共和國回來的周佔魁。
第二日,中樞大會議室。
馮義比所有人早到了一刻鐘,站在門廊下看著一輛輛車先後停在門外。周景濂從第一輛車裡下來,穿了一身藏青常服,沒穿正式公裝,手裡拿著一隻舊皮包,進門時朝馮義點了下頭,徑首走進大堂,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坐下,田守業跟著坐在旁邊。
李元鼎到的時候,腋下夾了一摞卷宗,粗麻繩橫豎捆了兩道。馮義認得其中一本的封面,是曲阜案的終審底檔。李元鼎沒跟任何人寒暄,坐在後排靠牆的位置,把卷宗擱在膝蓋上,兩手按著,像隨時準備開啟。
張作霖進門時腳步很大,靴子底磕在門檻上,咚的一聲。他穿的是一身舊軍裝,領口沒系風紀扣,進門掃了一眼己經坐下的人。
參政會主席郭希仁是最後一個到的正堂前列的人。
蔣百里、周大元、楊平安、劉志、張尚平、劉文軒、陳文淵、張東蓀、李承業、周佔魁——人一個一個來齊了。每個人進門時都沒跟旁人交談,頂多點一下頭,然後找位置坐。大堂裡一共坐了十六個人,椅子都坐滿了。
沒人閒談。牆上那座老座鐘嗒、嗒、嗒地走著,一聲追著一聲,像用錘子在敲什麼硬東西。
推門聲響起,王遠山從側門進來,沒走正門。他今天沒穿棉袍,換了一身茶青色軍裝,沒有佩戴肩章,領釦扣到最上頭一顆。他走到主位,坐下來,目光從滿堂人臉上緩緩掃過去。那目光很平,沒什麼表情,但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他開口時嗓音略有些啞,像昨夜沒睡夠,但一字一字很清楚。
“今日召集諸位,有件事想和大家說說,全國吏治、宗族等也該動一動了。”
這句話落下去,大堂裡比方才更安靜了。老座鐘的聲音忽然像被放大了好幾倍,嗒,嗒,嗒。
周景濂睜開眼。
張作霖往前挪了半寸椅子。
角落裡,劉文軒把記事本翻到了第一頁,筆尖擱在紙面上,停著。
沒有人說話。
舊的棋局到此為止,新的棋盤正等著落子。但推倒一張舊桌子容易,重新搭一張能承重的桌子,要花的時間、要付的代價,在座每一個人心裡都有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