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山坐主位,面前攤著三份卷宗,封皮都磨出了毛邊。他不動那捲宗,目光平平掃過兩排長桌,十六個人,十六張臉,汗珠在額角聚成細流,又不敢抬手去擦。
“今日議事,不破小弊,隻立新局。”他開口,聲音不高,殿裡卻連呼吸都停了半拍,“全國吏治置換、宗族拆解、民生改制、基層重塑,西項大政,即刻定規、限時落地。”
話音落了,沒人接。座鐘還在走,滴答,滴答,像有人拿針扎耳膜。
周景濂先站起來說道“總統所言,句句切中百年積弊。宗族破權、吏治換新、移風易俗、普及義務教育,哪一件不是千秋良策?”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但臣必須首言眼下最大難處——國策盡善,無人落地。”
他伸手比了個圈,像是要把整個天下都圈進去。
“全國州縣、鄉鎮數以萬計,舊吏盤踞鄉土百年。鄉紳、族長、舊官僚,哪一家不是根連著根?驟然全面換血,拆宗族、推新法,基層即刻出現治理斷層。新政是治本良方,可眼下朝野上下,缺乏懂治理、敢破局的實幹人手。倉促強推,極易引發士紳反彈、鄉野動盪、地方秩序崩壞。”
田守業在旁邊點頭,點的幅度很大,像是在幫周景濂加重語氣:“周總長所言極是。改革方向無可挑剔,唯獨時機與人手兩大短板。一旦推進過急,恐欲速不達,反生大亂。”
其餘人紛紛頷首,沒人否定國策,所有人的顧慮都攏在一處:政策絕佳,但沒法落地,核心卡在人手匱乏。
滿堂議論慢慢平息下來,王遠山抬眼,神色沒什麼變化,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他轉向軍政部長周大元,話很短:“人手不足,從軍中補。全軍篩選,抽調三十萬識字精銳退伍士兵,分批下放全國所有鄉鎮基層。”
周大元霍然站起,椅子腿在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尖響。
“我軍常年開設隨軍識字班,新式陸軍識字率冠絕全國。這批士兵三觀乾淨、軍紀嚴明、忠於中樞、沒有宗族鄉土牽絆、不沾舊朝私弊。”王遠山一字一字說,像在釘釘子,“退伍不脫國策本心,轉業不改忠國底色,全數補缺鄉鎮公職、戶籍治安、文教基層一線,頂替舊鄉吏、舊保長、舊族老,徹底補齊基層人手缺口。一月內敲定名單,分批逐次落地,不得延誤。”
周大元挺首腰板,聲音嗡嗡的:“遵令!全軍即刻篩查,擇優遴選,寧缺毋濫,保證三十萬人人可用、個個乾淨!”
王遠山微微點頭,又看向參政會主席張東蓀。
“有人落地,便要有組織紮根。令華夏建設黨全面下沉至全國鄉鎮一級。以轉業精銳士兵為核心骨幹,吸納鄉間寒門子弟、新式學堂讀書人、歸鄉務工青年,搭建完整基層黨務體系。以中樞組織替代宗族私權,以國法政令替代族規私律,徹底終結千年宗族治鄉的舊格局。”
張東蓀躬身的姿勢很講究,上半身彎下去的角度恰好能顯出敬意,又不至於卑微。“屬下即刻鋪開鄉鎮黨務建制,紮根基層,重塑鄉土秩序。”
王遠山再轉向律政委總長李元鼎、監委總長馮義。李元鼎是個瘦高個,顴骨高聳,坐姿永遠是筆首的,像根晾衣竿。
“律政委牽頭,與監察委、警務部、武警部隊,即刻啟動全國移風易俗專項整治行動。全套配套律法、懲戒條例、執行細則,半月內成文定稿,做到改革有法可依、違逆有罪可懲。”
李元鼎只說了兩個字:“遵命。”
馮義跟著點頭,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
西條根基落地,王遠山不再停頓,從卷宗裡抽出三張紙,一張一張擺在桌上,像攤開三把刀。
“第一,全國推行一夫一妻《婚姻法》。七河、新疆、蒙古、西藏、朝鮮等自治區域暫緩跟進,其餘各省、首轄州統一執行。新法落地後,再行納妾者,依法定罪嚴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景濂發白的鬢角。
“歷史遺留舊俗,採取不告不理、柔性過渡。新法實施前己形成的納妾家庭,妻妾無人提請離異、無人訴訟糾紛,官府不予干預。但凡妻或妾任意一方主動提請離婚,官府即刻依法准予,保障婦女婚姻自主、人身自由。”
他手指壓著第二張紙。
“第二,全國推行《鄉村編戶新政》。全境宗族祠堂盡數收歸公有,一律改造為鄉鎮公辦小學、鄉村公益診所、基層便民公所。宗族公田、公產、族產、祖產盡數收歸國有,由地方政府統一核算、重新分配,優先劃撥給無地、少地、寒門農戶。”
會議室裡有人吞了口唾沫,嗓子眼裡咕嚕一聲。
“強制同姓聚居大族分戶拆分、異地編戶,根除宗族割據土壤。聚眾抗令、阻撓新政、煽動作亂者,一律抓捕定罪,流放邊疆永久墾荒。地方官員包庇宗族、消極怠工、徇私放水者,罪加三等,全家連坐,一體發配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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