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才落,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副官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封電報,腳步又快又碎,首奔王遠山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封電報走。
王遠山接過來,掃了一眼,面無表情。他看完,把電報疊了兩折,壓在鎮紙底下,這才重新看向周景濂。
“你說的動盪,”他說,“己經來了。洛陽州七縣,鄉紳聯合族老包圍縣衙,扣了三個丈量公田的幹部。算不算動盪?”
周景濂一愣,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王遠山轉向周大元:“送退伍兵的第一趟專列,什麼時候能到洛陽?”
周大元立刻答:“明日凌晨五點抵站。”
“打電話給帶隊軍官。”王遠山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到了以後,不進縣衙。先把圍衙的領頭人——名單上有西個——就地拿下。家宅田產登記充公,人押去修路。做完這些,再談新政。”
他抬手,目光掃過眾人,補了一句:“真要亂,便抓他五百萬人。五百萬禍國蛀蟲清掃乾淨,華夏山河,自此穩如磐石。”
一句話落地。
滿堂十六位頂層重臣,全員死寂。座鐘的滴答聲突兀刺耳,所有人背脊竄起一層冷汗,掌心發潮。五百萬人。不是罷官,不是革職,是實打實的抓捕、流放、清算。
唯獨財政總長李承業不一樣。旁人皆心驚凝重,他微微垂著眼皮,手指在桌下飛快掐算——邊疆墾荒人均五十畝,五百萬就是兩億五千萬畝,糧產幾何?修築工事省下的民夫銀兩幾何?發配者的家產充公能抵多少稅收?他越算眼睛越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趕緊低頭假裝咳嗽掩飾過去。
緊隨其後,剛從七河調回的周佔魁豁然起身,聲如洪鐘,震得殿梁嗡嗡響:“總統此言大善!七河、阿爾泰、新疆、蒙古、西藏、朝鮮、黑龍江全線邊疆,地廣人稀,待墾土地不計其數,工事基建缺口巨大,常年緊缺壯勞力。五百萬懲戒人口盡數發配邊疆,不見得夠!非但不會生亂,反而能固邊、墾荒、興業、穩疆。屬下舉雙手贊成,全數接下!”
張作霖一拍桌子,震得茶盞跳了起來,他嗓門粗:“說得對!亂臣蛀蟲留在內地是禍水,丟去邊疆是勞力!五百萬不多!關外那些鬍匪,當年收編的收編,砍頭的砍頭,剩下不老實的不都扔松嫩地區刨土去了?現在一個個老實得跟鵪鶉似的!”
粗嗓門在殿裡嗡嗡迴響。周景濂皺了下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此時總軍械楊平安、資委總長陳文淵雙雙拱手起身,楊平安先開口,語速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被打斷:“總統,新政很好好,抓捕清算無可厚非。但國中高精尖工業、軍工、理化、機械人才稀缺,皆是立國工業根基。懇請對核心科技人才家屬網開一面,免於宗族清算、牽連追責,保我國工業火種。”
話音才落,李元鼎當場冷硬駁回:“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若開特例,必成漏洞。所有權貴、鄉紳、舊官僚皆可掛靠科技名頭避罪,新政權威盡失。絕不可開此口子!”
兩方對峙,朝堂氣氛再度緊繃。楊平安臉漲得通紅,想要爭辯,陳文淵扯了扯他袖子。
所有人目光落在王遠山身上。
王遠山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心跳的間隙裡。
“律法無錯,人才亦為國本。特批折中條例:核心不可替代的頂尖科技人才家庭,酌情適度照顧。不以身份論,不以名望論,唯一標準——個人技術不可替代性,對國家工業軍工的核心貢獻度。資委、總軍械聯合建檔核定,名單公示,標準公開,一人一審,特例特批。”
他看向李元鼎:“既守律法底線,亦保立國根基。你掌尺度。”
李元鼎沉默了三秒,躬身:“屬下領命。”
楊平安、陳文淵對視一眼,雙雙謝恩。
這時李元鼎卻沒坐回去,又補了一句:“總統,士兵懂法條,但未必懂田畝賬。屬下請奏,從舊吏中留用兩成賬房先生,不掌印、不判案,調離原籍,專責核對魚鱗冊與地契底檔。給他們兩年戴罪觀察期,若配合新政,既往不咎;若暗中使絆子,屆時再抓。”
王遠山看著他,目光在李元鼎瘦削的臉上停了兩秒,微微頷首:“準。留用者必須連坐擔保,一人犯罪,全家連責。”
殿內空氣鬆動了半寸。周景濂輕輕吐出一口氣,沒讓任何人聽見。
王遠山抬眼,目光掃過滿堂,最終落下最後總令:“1925年五月一日。全國除自治區域外,三大新政統一零時落地,同步執行,無差別推進。軍務補人,黨務紮根,律法兜底。此舉只為破千年宗族之弊,束上層權貴之私,清中層官僚之腐,固底層鄉土之基。散百年割據之力,聚舉國一體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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