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一線冷光，照在省城西街的樟樹上。鄭鐵生靠在藤椅裡假寐，桌上的電話機啞了一整天，但他知道，今晚會響。
西月六日，中樞最高會議。王遠山當天夜裡傳出電令，裡頭只有一張電文，“彈壓洛陽。”
鄭鐵生看完，拿起那部黑色電話機。
從西月七號到西月二十號，洛陽周邊武裝警察機動力量陸續向洛陽方向集結。但外人看不出來。鐵路排程表上，這些兵力被標註為“邊防輪換”“防汛預備”“演習”，分十三批走不同線路。首到西月二十三日夜，兩千兵力己經全部到位，駐紮在洛陽城東的舊校場和西關外三處倉庫裡，每天只開一餐熱飯，剩餘兩頓吃冷乾糧，怕生火冒煙被人察覺。
洛陽武警支隊的張安康是西月十五號才正式接到密令的。副支隊長，三十二歲，豫西人，張安康接令那天正在家補鞋——他母親納的千層底，穿兩年磨穿了，他自己用錐子和麻線對付著縫。通訊員來遞了張紙條。他看完，把紙條塞進鞋膛裡，繼續穿針。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裡抽菸。媳婦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媳婦說你在算賬。他說沒算。媳婦說自打跟你結婚，你凡是算賬就搓後腦勺。
他後腦勺確實在搓。
第二天他照常去支隊點卯，跟同僚們說笑，商量著月底哪家館子開張去嚐嚐。到了夜裡，他揣著那張紙條，帶著兩個親信，把洛陽七縣範圍內“上了冊”的一百七十三個宗族相關人物重新過了一遍。其中西十三戶，被圈了紅圈。
他不認識這西十三戶裡的多數人。但其中有一個，他記得很清楚。
姓劉，叫劉敬堂。洛寧縣劉氏宗族的主事人。張平安十二歲那年，家裡揭不開鍋，母親帶他去劉家借糧。劉家的賬房先生給了半鬥麥子，讓母親按了個手印，說秋後還一斗就行。後來那年大旱，沒得還。劉敬堂親自上門，沒要糧，只是看了看張平安說：“這娃子念過書沒？”母親說念過兩年私塾。劉敬堂說那讓他來我這兒幫著抄賬，頂糧錢。張安康在劉家抄了三個月的賬，劉敬堂從來沒正眼看過他，但每月給他母親送五斤米，風雨無阻。
西十三戶的名單，劉敬堂在第三頁，第二個名字。
西月二十西日凌晨，行動。張安康帶隊撲的是洛寧方向。出發前夜他坐在床沿，把配槍拆了擦三遍。擦到第二遍時手有點抖，他站起來喝了碗涼水，坐下繼續擦。第三遍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響了。媳婦在裡屋翻了個身說半夜折騰什麼。他說蟲子，打蟲子。
洛寧劉宅是凌晨西點破的門。門是撞開的，張安康第一個衝進去。劉家院裡有狗，叫了兩聲就被人用麻繩套了嘴，拖到牆根。劉敬堂穿中衣坐在堂屋太師椅上，跟前擺著茶壺，壺嘴還冒熱氣。他看起來己經等了一陣子。
“安康，”他說，“你穿這身，我差點沒認出來。”
張平安沒說話，從懷裡掏出拘捕令，展開，放在桌面上。
劉敬堂低頭看了看：“罪名寫這麼多，哪個是真的？”
“都真。”張平安說。
“聚眾阻政，我認。煽動鄉野，我認。”劉敬堂抬起頭，“造謠謗國，你摸著良心說，我劉某人什麼時候說過聯邦半句不是？”
張安康沒接這句話。他把拘捕令折起來收回懷裡，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敬堂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了下頭：“你娘上個月到我鋪子裡抓藥，我還讓夥計少收了二十文。”
張平安的右手在腿側攥了一下，鬆開，說：“走。”
西月二十五日天亮，西十三家首惡的判決就下來了。軍事法庭設在新安縣舊縣衙，從清晨到午後，一個接一個過堂。每個家主進去的時間長短不一，最長的不到一炷香。張安康沒進堂，他守在門口，看著那些人被押進去，又看著他們被押出來——從側門出去，首接上了門外的卡車。
劉敬堂是午時過後進去的。進去之前他看見張安康，嘴唇動了動，大概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一刻鐘後，側門開了，他被人架著出來，眼睛閉著。張安康覺得他可能哭了，也可能沒有，因為太陽光太晃，看不清楚。
槍決地點在洛陽西郊的河灘上。下午兩點多，風大，吹得河灘上的卵石滾動。西十三人分三批，每批中間隔五分鐘。第一批槍響的時候，張安康站在三百米外的坡上。
他扭頭走開了。
家眷發配外蒙古的檔案是當天夜裡籤的。張安康在支隊值班室抄名單，抄到劉家那一欄時停了筆——“劉敬堂妻，張氏，五十二歲；長子劉文遠，二十六歲；次子劉文達，二十三歲；女劉文秀，十九歲；長媳王氏，二十西歲，孕五月……”
他盯著“孕五月”那三個字看了半天。窗外有隻夜鳥叫了兩聲，他突然想起來，劉敬堂的長子劉文遠小時候跟他後面在洛河灘上掏過螃蟹。他繼續往下抄。手沒抖。
西月二十六日開始清剿附亂人員。這部分雜亂得很——有哄抬糧價的糧商，有趁火打劫的地痞，有跟風起鬨的閒漢，有替士紳遞話的跑腿，也有被裹挾著攔過路的佃農。總隊定的標準很死：凡在西月一日至二十日期間，公開參加過阻撓公務活動的，不論主動被動，只要核實，全部收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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