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康查了名冊。她小孫子確實在冊,備註寫著“隨父同行,觀望未參與”。他掏出鋼筆,把那條備註劃掉,在旁邊寫了個“年少無知,免”。
劃的時候他想到,要是被上面查出來怎麼辦。他又想,查出來再說吧。
老太婆千恩萬謝地走了。張安康的筆帽咬在嘴裡,金屬皮被咬出了牙印。
附亂人員統一發配外蒙古的時間是西月二十八日。從洛陽到外蒙古,兩千多里路,萬人隊伍登上火車的那天早上,張安康沒去送。他坐在支隊辦公室裡寫報告,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交上去的那版寫了三千多字,把行動過程交代得乾乾淨淨,只是在“附亂人員分類處置建議”那一欄,他用最小的字在括號里加了一句:“部分人員情節輕微,建議後續複核釋放。”
後來這份報告往上交的時候,被洛陽總隊打了回來,理由是格式不對,讓他重新謄抄一遍。他抄了,但那個括號沒有抄進去。
西月三十日夜,洛陽城裡出奇的安靜。白天街上人少了很多,有些鋪子乾脆關了門,說是“盤點歇業”。但晚上張安康路過南關糧市的時候,看見幾個老婆子蹲在路邊小聲哭著——她們的兒子或孫子前幾天被拉走了,家裡忽然沒了勞動力,春耕馬上要到了。
張安康在暗處站了一會兒。他聽見其中一個老婆子說:“劉老爺每年春上借糧給我們度荒,今年誰借?”
另一個說:“官府不是說要發賑濟嗎?”
“發什麼發,我今兒去了趟縣署,門口貼告示說等上面撥款,讓等。”
張平安離開了那裡,走得很慢。
五月一日零點,新政正式頒佈。張安康是第二天早上看到全文的。電報機吐出的紙條粘在一起,他一點一點扯開,逐條看完。看到“廢除納妾”和“拆分大族公產”時,他想起了劉家的那間賬房。三個月的抄賬生涯裡,他見過劉敬堂用公中的錢接濟過十來個念不起書的窮孩子,也見過劉敬堂把族裡一個偷賣公田的遠房侄子打了二十板子趕出去。劉家不乾淨,但也不全是髒的。
新政配套的三十萬識字兵,五月三號開始陸續抵達各縣。洛寧縣來了西十七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穿灰布短裝,拿藍皮冊子,臉上帶著那種初次辦大事的鄭重和緊張。張安康負責給他們安排住宿,安頓好之後坐下來吃了頓晚飯,饅頭就鹹菜。
有個叫周孝文的年輕人吃得急,嗆著了,張安康拍了拍他的背。周孝文抹著嘴說:“張副支,您說這工作咋幹?我們接到的命令是走家串戶宣講新法,但今下午我去了一戶,人家開門看了我一眼就把門摔上了。”
“摔了三次之後呢?”張安康問。
“然後我就蹲門口唸,隔著門念。”周孝文說,“唸了三遍,後來那家老太太出來給我倒了碗水,還是不讓進屋。”
“那就行了。”張安康說,“能讓老太太倒水,這步就走通了。”
周孝文眼睛亮了一下。張平安沒再說話,繼續吃饅頭。
五月八號開始,各地開始有反彈的跡象。先是豫南幾個縣傳出“新法拆祠堂不敬祖宗”的說法,然後皖北有人串聯要聯名上京“陳情”,再然後是湘西一個鎮子,識字兵下鄉宣講的時候被村民圍了,沒動手,但人圍了整整一天,不讓他們走也不讓他們講,就說一句話:“我們聽劉老爺的。”
洛陽的案子剛剛過去半個月,但民間的聲音己經換了一副面孔。那些最開始的恐懼正在退潮,新的、更復雜的情緒在底下翻湧。有人在夜裡往縣署大門上潑了墨,寫的是“殺人者還命”。有人開始傳一些話,說劉敬堂行刑之前喊過冤,說他根本沒造謠,是被人栽贓的。還有人說,王家那個抄沒的當鋪裡,掌櫃的悄悄藏了一本賬,上面記著洛陽幾個高官每年從劉家收的孝敬錢。
張安康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正在看一張地圖。外蒙古的地圖,他託人弄來的。上面被鉛筆畫了很多圈,墾區、驛站、邊防哨所,密密麻麻的。他在一個叫“烏拉特中旗”的地方停住了手指——那裡是劉敬堂家眷被分配到的墾區。
窗外又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順著往下淌,像誰拿毛筆在紙上慢慢畫了一筆。
張安康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抽屜,起身去接電話。鈴聲己經響了三遍了。
“喂,張安康。”
電話那頭是總隊辦公室的文書,聲音壓得很低:“張副支,剛收到密電,皖北那邊有人正式打出旗號了,叫什麼‘清君側聯會’,己經聯絡了周邊縣。省裡讓咱們做好跨區協防的準備。”
張安康聽完,說:“知道了。”
他擱下電話,窗外的雨更大了些。他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散在潮溼的空氣裡,久久不散。
雨聲中他隱約聽見遠處有人在喊,聽不清喊什麼。可能是街上的醉漢,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捻滅了煙,把抽屜裡的地圖又拿了出來,展開,重新看了一眼烏拉特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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