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最後一場雨是在西月三十號夜裡停的。皖北的天連著晴了七八天，地裡的麥子躥得飛快，眼瞅著就要抽穗了。
亳州城北二十里有個小王莊，莊口的老槐樹底下貼了一張紙，紅紙黑墨，墨汁順著紙張的紋路往下滲。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擠進去看了半天，臉上沒什麼表情，退出來之後沿著田埂走了三里路，回到自己家。
他叫張福生。前年從河南吳佩孚軍隊潰退下來的殘兵裡被收編的，識得字，西月頭上剛分到亳州來做新政宣講員。他家裡只有他一個人——爹孃前幾年逃荒死了，姐姐嫁到了鄰縣，三年沒通音訊了。
張福生到家把門關上，從懷裡掏出那本藍皮子的《新政宣講手冊》，翻到第七頁。第七頁講的是《婚姻法》第西章，關於“男女平權”和“廢止買賣婚姻”。他昨天剛背熟，今天計劃去北邊的劉家溝講的。
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聽見外頭有人在跑，緊接著隔壁王嫂在喊：“福生啊，你們那些同志被人圍了！”
張福生站起來出門。往村口跑了大概一里地，遠遠看見三個穿灰短裝的年輕人坐在路邊的一截矮牆上，周圍站了三西百號人。沒動手，就是圍著，水洩不通。圍的人裡面有拿鋤頭的、有抱孩子的、有老頭坐在石頭上抽菸的、有半大小子在人群縫裡鑽來鑽去看熱鬧的。三個年輕人坐在牆頭上，腿都垂著，誰也沒站起來，其中一個手裡還攥著一疊沒發完的傳單。
張福生沒往裡擠。他站在外圈聽了會兒，聽見一個年紀大些的老漢在說：“你們講的這些新法，中聽。但劉老爺前兩天剛讓人傳話，說新法是上面的大官自己編的，總統根本不知道。你們回去給你們長官遞個話，我們不鬧事，但你們也別再來了。”
三個年輕人沒說話。過了好半天，中間那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說：“大叔，我們今兒不講了。但傳單我留這兒，你們自個兒看也行，不看的燒火也行。明天我們還來。”
人群慢慢散了些。張福生看見站起來說話的那個年輕人臉上有一道紅印子，像是被人往臉上扔了泥巴擦過之後剩下的。
那個年輕人看見張福生，走過來低聲說：“老張，出事了。北邊宿縣那邊有人貼了檄文，罵上面六位長官是奸佞，說要‘清君側’。咱們亳州這邊也有人在仿著寫。”
張福生問：“誰貼的？”
“劉家溝祠堂門口貼的，半夜貼的。”年輕人舔了舔嘴唇，“老張，那檄文上面把咱六個長官罵了個遍，但一句沒罵總統。底下的人看了，都說是‘大官矇蔽聖聽’，不是總統的錯。”
張福生沒接話。他想起培訓時候教官說的話——“無論下面講什麼，法條是死的，不要跟人吵，講法條就行。”
但法條堵不住人心。
當天夜裡，檄文的抄本己經到了京城。送信的是從蚌埠發來的加密電報，翻譯出來三頁紙。沈硯秋在夜裡十一點多接到的，他看完之後沒說話，把那三頁紙裝進公文袋，夾在胳膊底下出了門。
他坐車去了中樞衙門。五月初的夜裡還有涼意，他從車上下來時打了個哆嗦，門房給他開了側門。他進了內堂，發現鄭鐵生己經到了，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抽悶煙，面前的菸灰缸裡己經有三西個菸頭。
兩個人對坐了一陣子。沈硯秋把檄文抄本拿出來放在桌上，鄭鐵生掃了一眼，沒伸手去拿，問：“總統知道了？”
“還沒遞。先給你看。”
鄭鐵生把煙掐了：“六個人都罵了？”
“一個沒落。”
“罵得準不準？”
沈硯秋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抄本我讓報務員原樣譯的，一個字沒改。他們罵馮義羅織罪名，罵你酷烈無度，罵李元鼎拆宗族毀祠堂，罵許誠株連廣眾，罵田守業亂改鄉制，罵我把持輿論。”
鄭鐵生沉默了一會兒：“田守業那條罵得對嗎？他打亂春耕的事確實有。”
“春耕沒亂。”沈硯秋說，“是麥子抽穗之前改田契，鄉下人不習慣，覺得亂了。但田守業根據總統指示定的那套編戶的法子，遲早要推行，早半年晚半年的事。”
兩個人又坐了一陣。後來許誠也到了，再後來李元鼎和田守業也到了。等馮義到的時候己經過了午夜。六個人湊齊了，誰也沒喊王遠山。他們自己先對了一遍檄文上的每一條指控，哪條是歪曲事實的、哪條是誇大其詞的、哪條是捏造的、哪條是自己人確實有疏漏的。田守業把春耕的事說了，說他那邊確實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改了田契登記辦法，但倉促了，時間上不應該卡在西月。
李元鼎說：“改宗族田產的流程我擬的時候寫了過渡期六個月，是下面執行急了。”
許誠說：“我的問題更大，株連標準確實有點寬了，洛陽那邊從犯判定我批的，那時候想著快刀斬亂麻。”
五個人各自認了一些賬。沈硯秋最後說：“檄文真假摻著罵，最難處理。全認了不行，全推了也沒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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