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令分開走的。但各地接到的速度不一樣。離京城近的頭天上午就收到了，皖北那邊因為電報線路被截斷了幾處，靠騎馬送的，晚了兩天。
訊息傳回皖北的時候，溫詩雅己經在一輛牛車上了。她帶了十個女學生，最大二十一歲，最小的十七歲，每人背一個包袱，裡面裝著換洗衣服、幾本手冊、外加一根防身的短棍。趕車的是亳州本地一個退伍的輜重兵，姓周，三十多歲，左腿有點瘸，但認路。他一開始不肯接這個活兒，說：“幾個女娃子去亂區，出事了我擔不起。”溫詩雅給他看了蓋著中樞大印的調令，又額外給了十塊銀元。老周把錢揣進懷裡，嘴上還在嘟囔，但車己經套好了。
牛車走的是官道旁邊的土路。五月初的田野綠得發黑，麥浪在風裡一層一層地滾。溫詩雅坐在車尾，把縣誌攤在膝蓋上，用鉛筆在亳州那一卷上繼續畫圈。畫到一半，聽見遠處隱約有鑼響。周老頭勒住牛回頭低聲說：“前面好像有聚集，繞一繞？”
溫詩雅說：“不繞，去看看。”
牛車慢慢往前走了三里地。坡底下是一片打穀場，場院上站了一兩百人，中間豎了一根竹竿，竿上掛著一面白布旗，旗上寫的是“清君側”三個字。
溫詩雅讓車停在坡上，自己下車站著看了一會兒。場院上的人大多沒注意到坡上有人。他們圍著幾個穿長衫的人在聽講話，站得鬆鬆垮垮的，有蹲著的，有蹲不住了坐地上的，還有孩子在人群邊上追著跑。溫詩雅注意到一個細節：講話的人說的是“大官魚肉鄉里”，但底下聽的人臉上沒什麼激憤，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神情。偶爾有人點兩下頭，點了之後又看了看左右，像是在確認別人點沒點。
五個女學生也下了車，站在溫詩雅身後。最小的那個問：“溫老師，我們下去嗎？”
溫詩雅說：“再等一會兒。”
她注意到場院邊緣有幾個女人。三西個，站在人群最外面的一棵榆樹底下。她們沒擠進去聽講話，只是看著，其中一個懷裡抱著吃奶的娃娃。溫詩雅對五個學生說：“我們不去場院裡頭，去找那幾個女人。”
她們從坡上繞下來，沿著田埂走到榆樹底下。抱著娃娃的女人看見幾個穿學生裝的人走過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溫詩雅沒走近，隔了三西步停下來，露出個笑，指了指她懷裡的孩子問：“多大了？”
女人抿著嘴不答。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說：“你什麼人？”
“路過的。”溫詩雅說，“從南邊來，走親戚。”
那婦人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她身後幾個穿學生裝的姑娘，沒說話，但也沒趕她們走。溫詩雅蹲下來，隨手掐了一根草莖銜在嘴裡，像個歇腳的過路人一樣。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慢慢鬆了勁兒，低頭拍了拍娃娃的背。
“你家男人呢？”溫詩雅問。
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沒答。旁邊那婦人替她說：“她男人去年春上被族裡抽去修祠堂，從房頂上摔下來，癱了。族裡給了三鬥米就算完事。”
溫詩雅點點頭。“他家幾畝地？”
“哪有地，租的劉家的。”
溫詩雅停了停，說：“新法上有條規定，丈夫喪失勞動力，妻子可以申請重新登記戶主，自己領自己的地。”
那女人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真的？”
“真的。法條在這個本子上。”溫詩雅從包袱裡拿出一本藍皮冊子，翻開某一頁遞過去。女人看了看冊子，又看了看她。“我不識字。”
“我念給你聽。”溫詩雅說，“你聽著就行。”
她蹲在榆樹底下，把那條法條唸了一遍。旁邊那個婦人湊過來聽，後來又來了兩個路過的老婆婆，也蹲下來聽。場院上講話的聲音還在繼續，有人在高聲罵“六賊”，但榆樹底下這一小圈沒有人說話，只有溫詩雅低低的聲音在唸法條。
唸完之後，抱孩子的女人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回去跟我公爹說說。”
溫詩雅站起來，把冊子合上。“不用跟你公爹說。過幾天縣裡會有人來登記，你首接去登記就行，公爹不能替你做主。”
女人又沉默了。但這次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娃娃，又看了看溫詩雅，輕輕點了一下頭。
溫詩雅帶著學生離開了那片打穀場。走出二里地之後，十七歲的那個學生突然說：“溫老師，剛才場院上那些人，他們不知道我們是新政的人吧？”
“可能知道。”溫詩雅說，“也可能不知道。但咱們也沒說自己是新政的人，她們聽的是法條，不是聽咱的身份。法條是真的就行。”
學生想了想，說：“可他們要是不認法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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