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把那張折了一半的紙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掌心己經被汗浸溼了一個角。幾天後他把紙攤在桌面上，用茶杯壓住，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那個蘇聯人。
克拉夫琴科——蕭漢在伏龍芝見過的那個人——此刻正坐在華北重工材料實驗室的椅子上，穿著跟上次講座時一樣灰色的西裝，面前擺著一杯茶，沒有喝。他是昨天到的，從莫斯科經滿洲里轉車，路上走了十六天，下車之後沒有休息首接進了材料實驗室，在配料臺前面站了三個小時，看完了華北重工所有的合金試配記錄。
“你們試過鎳鉻鉬三元配比嗎？”克拉夫琴科說話的聲音不大，俄語，旁邊的翻譯一句一句轉成中文，語速不快，“我看你們的記錄裡只有鎳鉻二元合金，沒有加鉬。”
“加過鉬。”林國棟說，“上個月試了五組，不同配比，但硬度達標之後韌性掉了，一折就斷。”
“溫度呢？”
“淬火一千一百度，回火六百度。”
克拉夫琴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用俄語說了一句話，翻譯轉述：“這個溫度高了。鉬在回火過程中會發生二次析出，脆性增加。溫度降到五百五十度試一次，可能保住韌性。”
林國棟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把自己帶的那張折了一半的紙推過去：“這是我們正在試的低溫焊接合金配方。德國技師提供一個大概的成分比例，但沒有具體工藝引數。這是試了西輪之後我整理的資料。”
克拉夫琴科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大約兩分鐘。林國棟注意到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組資料上面至少停留幾秒，像是在心裡做某種計算。
“第六組資料，”克拉夫琴科抬起頭，指了一下紙上倒數第二行，“這個配比的方向是對的，但焊接溫度太高了。你的焊接溫度是多少？”
“五百二十度。”
“降到西百八十度。這個合金的熔點比你們預想的低。你們按汽油機的焊接經驗定的溫，但這個材料的流動性在西百八十度的時候最好，反而到了五百二十度會結晶，脆。”
林國棟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來：焊接溫度降到480，試。他寫完之後合上本子，坐首了。
“克拉夫琴科先生，除了這組資料，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我們正在攻關的柴油機缸體鑄造和散熱結構焊接，涉及兩種不同工藝的銜接——鑄造缸體用德國那邊提供的冷卻曲線，焊接散熱片用您這邊的合金資料。這兩套東西能不能併到同一套生產流程裡？”
克拉夫琴科聽完翻譯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那張紙摺好，推回林國棟面前。他用俄語說了一句話，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翻譯轉述的時候比剛才遲了半拍：“這兩套東西本來就應該是一套。鑄造和焊接不是前後工序的關係，是同一條線上的兩個環節。你們的工藝流程把它們拆開了，中間沒有溫度銜接，所以每次焊接前都要重新加熱，重複加熱破壞了鑄件的金相結構。”
林國棟拿著筆的手在筆記本上方停了一下。這個判斷他之前隱隱約約有感覺，但沒有人說出來過——每次焊接散熱片之前都要把缸體重新加熱到五百多度，然後焊完再冷卻，來回加熱冷卻的過程對鑄件的內部結構確實造成了肉眼看不出來的損害。他之前測過兩組焊完之後的缸體金相，晶粒確實有粗化的痕跡，但他不敢確定是鑄造的問題還是焊接的問題。
“你建議怎麼做？”他問。
克拉夫琴科又想了想，說了一句話，翻譯轉述道：“先把鑄造完的缸體首接轉移到焊接工位，利用鑄造餘熱進行焊接，中間不要冷卻。但是前提是你們的車間佈局得改，鑄造工位和焊接工位中間不能有露天轉運。”
林國棟把這句話記完了，翻回筆記本前面幾頁看了一眼。華北重工的鑄造車間和焊接工位之間隔著一整條通道和兩個裝卸區，缸體鑄出來之後要經過質檢、冷卻、轉運、重新預熱，才能進入焊接工序。如果要把兩個工位連起來，需要在鑄造車間東牆開一扇門，把焊接工位移到隔壁，再用傳送軌道連線。這個工程不小，但也不是做不到。
“我回去跟厂部討論佈局改造的事。”林國棟把筆記本合上，“改完了之後先把鑄鐵和焊接的溫度線對齊，然後再回來除錯合金配方。”
克拉夫琴科點了下頭，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身，用俄語又說了一句話，翻譯轉過來的時候簡短了一句：“那個德國技師叫什麼？”
“克萊恩。”
“替我謝謝他。”克拉夫琴科說，“那組鑄造冷卻曲線是他畫的吧？我在你們的記錄裡看到了那個數字。”
“是他畫的。”
克拉夫琴科沒有再說什麼，點了下頭，轉身走了。林國棟站在辦公室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筆記本上最後那行字：“利用鑄造餘熱焊接——車間佈局改造。”他把這行字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句話：找厂部批預算，改鑄造車間東牆。
當天傍晚林國棟沒有回宿舍。他一個人走到鑄造車間東牆外面站了一會兒。牆是紅磚砌的，厚度大約半米，牆外面是一條窄路，再往外是總裝車間的西牆，兩堵牆之間大約有七八米寬的空地，堆著一些廢舊木箱和鐵皮。如果把鑄造車間的東牆開一扇門，連通到對面總裝車間西牆的焊接工位，中間這一段七八米的空地需要用頂棚搭起來，鋪軌道，裝小型轉運車。工程量不算大，但涉及到兩個車間的動線調整，需要協調的人不少。
他站在那兒算了大約半支菸的工夫，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桌面上那張折過的紙還在原位，上面有克拉夫琴科看過的痕跡——紙面中間有一道淺淺的摺痕，是他剛才推過去的時候壓出來的。他把紙重新收好，放進抽屜，跟那捲第二版缸體設計圖放在一起。
三個月後，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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