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368章 誰教誰打仗(1)

作者:不共海棠·1個月前

蕭漢第二次見到那個穿灰色亞麻襯衫的蘇聯人,是1926年7月的一個上午。北京陸軍學院戰術推演室,人坐滿了,一張長桌兩側各坐七八個人,窗戶開著,院子裡的知了叫得又高又密。那個蘇聯人坐在長桌靠門那一側的第二位,面前攤著一本厚冊子,封面用俄文印著“步兵師進攻戰鬥條令(草案)”。

鄭鐵生兒子鄭懷遠坐在蕭漢旁邊,低頭翻了一頁自己手裡的那份檔案,然後小聲說了一句:“這是他們帶來的新東西。全套進攻條令,說是伏龍芝今年剛改的版本。你看看。”

蕭漢翻到自己那份。封面是中文手抄的,字跡工整,像是有人連夜趕出來的。他翻到第二章,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走,讀到第七行的時候停了一下,又往回翻了一頁,對照看了幾行,然後把檔案合上放在桌面上。

對面的蘇聯人——蕭漢後來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謝苗諾夫,伏龍芝軍事學院的高階戰術教官——正在用俄語說明這份條令的核心思路,旁邊的翻譯一句一句轉成中文:“進攻作戰的基本原則是集中優勢兵力於主攻方向,突破防線後快速向縱深發展,建立對敵後方的控制。”

謝苗諾夫講完之後,中方這邊安靜了幾秒。鄭懷遠先開了口,問了一個很常規的問題:“主攻方向的兵力配比,條令裡有沒有具體的建議值?”

謝苗諾夫回答得很流利:“第一梯隊通常佔進攻總兵力的百分之六十以上,第二梯隊不低於百分之二十,預備隊不高於百分之二十。”

鄭懷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抬頭看了蕭漢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來說。蕭漢沒有急著開口。他把檔案重新翻開,翻到第三章關於展開隊形的那一頁,用手指沿著其中一行劃了一下,然後合上檔案,問了一個問題:“謝苗諾夫將軍,這份條令的預設戰場地形是什麼?”

翻譯轉過去之後,謝苗諾夫回答得很快:“適用於開闊地帶,包括草原、平原、林地邊緣帶。”

“如果地形是山地、水網稻田、或者城市建成區呢?”

謝苗諾夫頓了一下。他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在今天的會議上會被提出來。他翻開自己面前那本厚冊子,翻了十幾頁之後說:“條令裡對複雜地形有補充說明,但基本原則不變。”

“基本原則不變。”蕭漢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平靜,“如果複雜地形佔到了戰場面積的半數以上,基本原則怎麼落地?”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鄭懷遠手裡的筆沒有動,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蕭漢和謝苗諾夫之間來回走了一趟。謝苗諾夫把手裡的冊子合上,放平在桌面上,看著蕭漢說了一句話,翻譯轉過來的時候比前面慢了一些:“蕭漢上校,你在伏龍芝學習過。你應該知道,原則是原則,執行是執行。原則不因地形改變,執行需要因地制宜。”

“我在伏龍芝學的是這個。”蕭漢說,“但我在國內看過的地形跟伏龍芝教的不一樣。我們的部隊大部分時間在什麼樣的戰場上打?不是在開滿平原上推戰線,是在山溝裡、在河邊、在城市巷道里。如果把這份條令首接下發到部隊,連長們會按照它去練兵。練出來之後一上戰場發現地形用不上,那就等於白練了。”

謝苗諾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速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一邊想一邊說:“如果你認為條令需要根據華夏的地形特徵進行調整,你可以提出具體的修改建議。我們今天來的目的之一,就是收集這些建議。”

蕭漢點了點頭:“我提兩個。第一,主攻方向的兵力配比需要分地形設兩套標準,開闊地帶按百分之六十走,複雜地形降到百分之西十以內,更多兵力放在第二梯隊的靈活配置上。第二,展開隊形不能只有寬正面突擊一種模式,需要加上小規模多路滲透的展開方式。”

謝苗諾夫聽著翻譯轉述,他的目光沒有離開蕭漢的臉。等翻譯說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自己面前那本冊子翻開,在某一頁的邊緣用鉛筆畫了一道線,然後合上。“你的建議我會帶回去研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會議室裡的氣氛鬆了一些,後面又談了一些後勤保障和通訊方面的細節問題。會議結束的時候,謝苗諾夫站起來的時候朝蕭漢這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蕭漢在自己辦公室裡寫了一份簡短的會議紀要,把上午的討論內容和自己的兩條建議都列了進去。寫完之後他沒有首接交上去,先拿給鄭懷遠看了一眼。鄭懷遠看完之後把紀要放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上午在會上說的那些話,是提前想好的?”

“不是。臨時想的。”

“臨時想的敢當面跟蘇聯教官說他的條令不適用?”

“我只是說了實話。”蕭漢說,“如果這份條令首接發下去,最基層的連排長照著練,練了半年發現用不上,那時候再改,比現在改麻煩得多。”

鄭懷遠沒有再追問,把紀要遞還給他:“交上去吧。總統那邊也會看到一份。”

蕭漢當天晚上在宿舍裡坐著,把上午的討論內容又重新過了一遍。窗外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對面窗戶裡透出來一點燈光,落在院牆下面的花壇邊緣,照見幾株夜來香的輪廓。他想了很久謝苗諾夫最後說的那句“帶回去研究”——語氣不算排斥,也沒有被冒犯的樣子,聽起來像是他真的會去做這件事。如果謝苗諾夫真的把他的建議帶回莫斯科,並且伏龍芝那邊願意針對華夏的地形條件做適配,那麼這套條令落地的速度會快很多。

蕭漢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透了口氣。夜風裹著花壇裡的泥土氣湧進來,涼絲絲的。他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白天在會議室裡謝苗諾夫看著他說話時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因為他提出質疑而變得警惕,反而多了一種認真觀察的神色,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剛從伏龍芝回來的年輕人”。蕭漢不確定謝苗諾夫回去之後會怎麼描述這場會議,但他知道有一點是確定的:如果他今天什麼都不說,他沒有鄭懷遠的背景,院長會把他送去養馬!他攔了這一下,至少讓這件事多了一個調整的可能性。

他關上窗戶,走回床邊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本白天沒看完的蘇聯軍事期刊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大約過了一週,總參方面接到了一份來自莫斯科的簡短函件,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兩段話:第一段表示收到中方關於進攻條令的反饋建議,正在進行評估;第二段建議中方在明年年初之前整理一份關於華夏境內主要作戰地形的分類報告,提供給伏龍芝方面作為條令改編的參考依據。函件的結尾沒有任何客套話,只有一句“附:建議指定蕭漢上校為中方聯絡人”。

鄭懷遠拿到這封函件的時候正在吃午飯,看完之後把紙遞給對面坐著的人傳了一圈,然後問了一句:“他怎麼知道蕭漢的名字的?”

旁邊的人說:“大概是謝苗諾夫回去之後提了。”

鄭懷遠把函件收起來,沒有再問,繼續低頭扒飯。但是扒了兩口之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然後又繼續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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