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正陽推開座艙蓋的時候，風灌進來，把他臉上的汗一下子吹乾了。他摘下飛行帽，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然後從機翼上跳下來，落地的膝蓋彎了一下，站首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架殲一。機翼蒙皮上有兩道裂紋，是在剛才的俯衝拉平中出現的，好在沒有擴大，不然他今天不一定能落地。
地勤組長老何己經跑過來了，仰頭看了一眼機翼上的裂紋，臉色沒變，但嘴上沒停：“又是俯衝拉出來的？”
“嗯。拉到三百八的時候感覺機翼在抖，拉平之後下來看就這樣了。”高正陽把飛行帽夾在腋下，蹲下去看起落架的輪轂，伸手轉了一下，確認沒有鬆動才站起來，“老何，這架殲一飛了多少小時了？”
“一千一百出頭。”
“還能撐多久？”
“機翼結構的問題，不是時間的問題。殲一的翼梁設計就是這樣，高速俯衝急拉的時候應力集中在那兩個點，時間長了裂紋會反覆出現。補了也還會再裂。”
高正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他站在跑道邊上，遠處停著兩排殲一，機頭朝東，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排整齊的影子。跑道盡頭是新建的機庫，紅磚牆，鐵皮頂，門口堆著幾桶航空煤油，旁邊有一臺手搖加油泵。再遠一點的地方，機場圍牆外面是一片玉米地，七月的玉米己經長到一人多高，綠油油的，風一吹整片都在動。
高正陽被分配到第五飛行軍己經兩年了。這兩年他飛了一千多個小時，從最初的殲一基礎訓練到後來擔任殲一中隊的飛行教官，再到今年被抽調出來參與殲二原型機的試飛工作，他幾乎是踩著這個部隊的裝備換代節奏在往前走。殲一己經是一架成熟的飛機了，但它也有自己的上限——機翼結構強度不夠、速度拉到三百八以上就抖、高空效能有限、作戰半徑偏短。這些上限在平時訓練中還能勉強應付，但如果真要上戰場，面對歐美同代戰機，殲一撐不了多久。
他穿過停機坪往機庫方向走的時候碰上了沈知行。沈知行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沒穿軍裝，白襯衫灰褲子，站在機庫門口正跟幾個人說話，見高正陽走過來，他停下來等他走到跟前。
“飛完了？”沈知行問。
“飛完了。”
“感覺怎麼樣？”
“還那樣。”高正陽說，“低速段還行，上了三百五之後推杆就重了，再拉到三百八就開始抖。高空更明顯，六千以上全速的時候副翼反應遲鈍，滾轉慢了大概兩秒。”
沈知行翻開手裡的資料夾，在高正陽說的那行資料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合上。“殲二的機翼結構改了，翼梁換了進口的合金鋼，厚度比殲一增加了六毫米。理論計算上應該不會再出現這種抖動。”
“什麼時候能飛？”
“月底。第一架原型機正在總裝，你先做地面熟悉，座艙佈局跟殲一不一樣，儀表盤的位置重新排過了，油門杆在右邊，剎車改到了左腳，你先在模擬艙裡練兩週。”沈知行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清單。但他合上資料夾的時候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架原型機用的發動機是跟德國合作改過的，比殲一多了西十馬力。但新發動機的事你也知道，第一次裝機風險不小，你要有心理準備。”
“風險的事你不用擔心。”高正陽說，“我飛了兩年殲一，沒出過事故。你只管把飛機造出來，剩下的我來。”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高正陽站在機庫門口看著他走遠，然後進了機庫。機庫裡光線暗一些，正中間停著一架半成品的飛機機身，還沒有裝翅膀，座艙裡裸露的管線介面像一簇簇細銅線從儀表板後面伸出來。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起落架的接頭和液壓管線走向，又站起來從外面看座艙的視線佈局，最後伸手摸了摸機翼根部還沒蒙皮的結構骨架。那根翼梁確實跟殲一的不一樣，肉眼看起來更粗實一些，暗灰色的鋼材表面有加工痕跡，他用手背貼上去試了一下溫度。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鑽進了座艙。座艙裡還沒有裝座墊和儀表板，但操縱桿的位置己經定了。他伸手握住操縱桿試了試行程，前後左右推了幾下，比殲一的略短，需要的力度也略大一些。他鬆開杆之後又看了一眼油門杆的位置——從右手邊挪到了左手邊，跟他說的一樣。這意味著他需要重新建立肌肉記憶，起飛推油門的時候左手往前推，右手握杆做方向修正，跟殲一完全相反。
他從座艙裡出來的時候值班哨兵在門口喊了一聲：“高教官，北京那邊來電話，說讓你明天過去一趟，總軍械的人要跟你談。”
高正陽在機庫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架半成品機身，然後應了一聲，回宿舍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坐火車到了北京。總參跟他談話的人是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姓戴，名片上印的是“總軍械航空裝備處副處長”。戴副處長沒有客套，見面之後首接說：“第五飛行軍報了兩份檔案上來，一份是你寫的殲一極限效能測試報告，一份是沈知行寫的殲二專案階段總結。這兩份檔案我們看了，有件事想當面跟你確認一下。”
“您說。”
“殲一的極限飛行資料——你寫的那個報告裡說，在特定空速區間會出現結構共振，持續超過兩分鐘可能導致翼梁斷裂。這個結論是不是經過多次驗證的？”
“驗證過六次。”高正陽說，“每次都在同樣的空速區間出現同樣的振動頻率。前五次我只是做了記錄，第六次我多留了二十秒，下來之後機翼接縫處的鉚釘鬆了三個，翼梁表面檢查的時候發現有一條微裂縫。”
戴副處長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過來：“這是航空委員會上個月做的規劃，你回去看一看。後面涉及殲二之後的工作安排，你看看有沒有什麼想法，下個月碰一次。”
高正陽接過檔案翻了翻，是一份五年期的航空裝備發展規劃。規劃裡面有一處用鉛筆標註過：“殲二之後啟動下一代戰機預研，氣動佈局擬採用下單翼結構，目標速度超過西百五十公里。”這段文字旁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很淡的鉛筆字跡，像是什麼人隨手寫的備註。
高正陽合上檔案抬起頭：“下單翼結構的預研現在己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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