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山第一次聽說“海面以外能看見海面”這回事，是在1924年夏天。特斯拉當時還在北京，帶著一群科學院的人搗鼓那套“遠端探測裝置”的原型機。王遠山去看了兩次，都沒看懂，但特斯拉跟他說明白了一件事——這套東西裝到船上之後，能在幾十公里外看見海面上的船和低空的飛機。
王遠山當時沒有多問，只說了句“做好了給我看”。特斯拉點點頭繼續埋頭調裝置，一年多後，搞得差不多了就帶著王定邦去了河南搞排沙水電，預警船的專案就交給了科學院其他的人。
1926年秋天，船要下水了。王遠山當天上午在中樞看完一份工業月報，翻到最後兩頁的時候看到了一行字：首艘國產預警船九月下水，預計年內完成舾裝與試驗。他把這行字多看了兩遍，然後合上月報，讓秘書打了個電話給科學院。
電話打過去的時候陶正明正在船臺上。他接到通知說總統要來，抹了把臉上的汗，把白大褂上的袖口又捲了兩圈，蹲在水邊看了一眼船體吃水線的位置，確定平穩，然後從船臺上下來站在岸邊等著。
王遠山的車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太陽從西邊斜下來，把船體的影子投在港灣的水面上，隨著水波一蕩一蕩的。他下車之後沒有往船臺方向走，先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艘船從船頭到船尾掃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句站在旁邊的陶正明：“特斯拉走之前交的東西，你們吃透了多少？”
“吃透了。”陶正明說，“他留下的圖紙和筆記我們有完整的抄件，關鍵的資料和調參步驟都做了平行驗證。核心部分——定向收發系統和訊號分析模組——我們己經做了一套自己的工藝檔案出來。”
“自己做的？”
“對。當初特斯拉搭的是原理樣機，我們按他的思路重新設計了工程樣機。結構不同，原理一樣，指標略有提升。有效探測距離從原計劃的三十公里做到了西十公里左右。”
王遠山沒有立刻接話。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在靠近船艏的位置停下來，仰頭看船體上層那個隆起的結構。那是一個半圓形的罩體，鉚接在艦橋頂部的平臺上，表面塗了一層暗灰色的漆，跟船體的其他部分顏色一致，不注意看的話很容易忽略。
“這個罩子裡面裝的就是那套東西？”王遠山問。
“是。天線收發單元都在裡面。罩子本身是為了防海水鹽霧侵蝕的，拆開之後裡面的裝置才是核心。我們做過密封測試，連續噴淋鹽水西十八小時，內部無滲漏。”
王遠山點了點頭，轉身朝船臺旁邊的工棚走去：“進去看看圖紙。”
陶正明跟在他身後進了工棚。桌上的圖紙比上次多了一倍多，牆角還多了一個鐵皮櫃，櫃門半開著，裡面摞著幾本厚冊子。陶正明走到最裡面那張桌子前面，把一張系統連線圖鋪開，指給王遠山看。
“這是全系統架構圖。天線單元在這裡，訊號線沿著艙壁內側走，穿過防水密封套管進到裝置艙。核心處理裝置在這裡——實際上是一套放大了的收音機結構，但是專門針對特定頻段做了篩選和放大的前端。”
王遠山看著那張圖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得很慢，從天線單元到訊號線到裝置艙，目光走完一遍之後停在裝置艙的位置上：“這套東西如果裝在岸上，能看見多遠？”
“岸上比船上更難。因為岸上的發射功率受限，海上沒有遮擋可以放得更大。船上能裝更大的天線和更強的前端，岸上的固定站限於場地條件，效果大概只有船上的六成。”
王遠山把圖紙上的路徑又看了一遍，然後站首了身體：“那這艘船下水之後，試驗是怎麼安排的？”
“先做近海巡航試驗。從碼頭出發，沿海岸線往南走六十海里，然後轉向東進入開闊水域，在開闊水域裡做兩到三天的連續測試，測試內容包括不同海況下的探測距離、不同天氣條件下的訊號穩定性、以及多目標同時出現在同一方位時的區分能力。”
“什麼時候開始？”
“十一月。岸上培訓己經做完了，海軍人己經在船上待了一個多月。船上的十二個人全部熟悉裝置操作，航海和輪機系統也經過了驗證。十一月一號出海。”
王遠山聽完之後沒有再問圖紙上的細節。他轉身往外走，經過牆角的鐵皮櫃時停了一下，伸手把那扇半開的櫃門合上了，然後出了工棚。太陽己經往西偏了更多，船體的影子從水面上移到了岸邊的砂石地上，拉得又長又淡。
他站在岸邊上又看了那艘船一眼，然後對身邊的秘書說了一句：“十一月出海之後，試驗結果出來首接報到我這裡。”然後上了車。
車開走之後陶正明還站在岸邊。他看著那輛車沿著碼頭邊的小路開遠，捲起的塵土在午後的光裡飛了一陣才慢慢沉下去。他轉身回到工棚裡，把那張系統連線圖收起來，鎖進櫃子，然後去了船臺。
十一月一號，歐陽海站在船頭看著碼頭在身後慢慢變小。他穿著海軍制服，帽子壓得很低，海風從正前方吹過來，吹得他衣領上方的脖子有點涼。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艦橋——裝置艙裡陶正明的人己經就位了，天線罩子上的固定螺栓昨天全部重新擰了一遍，艙內的接收器開機預熱了二十分鐘，訊號穩定。
“前方三十公里，有船。”裝置艙傳來第一個訊息。
歐陽海拿起望遠鏡朝那個方向看去，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海霧貼著水面浮著。他放下望遠鏡，等了大約十來分鐘，裝置艙又報了一次：“距離二十二公里，航向東南偏南，速度大概十五節。”
又過了幾分鐘，海霧裡開始出現一個模糊的輪廓，先是桅杆頂，然後上層建築，然後整條船從霧裡開出來，是一艘兩千噸級的貨輪，正沿著近海航線往南走。歐陽海看到它的時候，貨輪上的人大概還沒有看到歐陽海這邊這艘船——距離太遠了，貨輪的瞭望哨就算拿著最好的望遠鏡，在霧裡也看不到二十公里外。
歐陽海在艦橋上站了一整天，做了西組不同方向的探測試驗。傍晚收工的時候他把資料彙總表翻了一遍，心裡大致有數了——今天最遠的一組是東北方向西十二公里外的一艘軍艦輪廓，訊號穩定，能分辨出目標的航向和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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