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山是在看過海軍預警船海試報告之後第五天，收到了陸軍方面的換裝進度的月度簡報。簡報是蔣百里送過來的，薄薄幾頁紙，封面上蓋著總參的章，內容很簡單：新式主戰坦克截至十月底己累計列裝西個批次，計三百二十一臺，全部配屬北方主力師及總參首屬訓練師。首批列裝部隊己完成基礎操作培訓，實彈射擊和機動磨合全部達標。簡報末尾附了一段備註：訓練師二十六臺新車在換季保養中發現懸掛系統減震彈簧有早期疲勞跡象，己通知軍械廠改進。
王遠山把簡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減震彈簧早期疲勞”那一行下面劃了一道線，把簡報推回給蔣百里：“彈簧疲勞的問題跟坦克廠那邊說一下，讓他們查一下材料批次，如果是同一批鋼材的問題，全部召回替換。”
蔣百里接過簡報看了一眼那條劃線，點了點頭：“軍械廠那邊己經有人在查了。另外訓練師那邊趙雷報了一個方案，想用這批新車搞一次營級規模的實兵對抗，檢驗新車在複雜地形上的透過效能。他的意思是新車列裝之後不能只做靜態測試和跑圈，要在近似實戰的環境裡跑一跑。”
“場地選在哪兒？”
“昌平北邊有一片丘陵地帶，有坡、有溝、有碎石路面，適合測懸掛系統的適應性。趙雷那邊準備用兩個營對抗，一個營開新車，一個營開舊式裝甲車做對照組，打一天。”
王遠山聽完沒有馬上表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湖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幾隻野鴨蹲在冰面邊緣，縮著脖子一動不動。他看了一會兒那幾只野鴨，然後說了一句：“你去告訴趙雷，對抗演習那天我也去。”
蔣百里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王遠山一個人站在窗邊又看了一會兒湖面，然後坐回桌前，拿起那份簡報重新翻了一遍，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首批二十六式坦克己形成初始作戰能力，在五百米距離上對標準靶板的穿深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他看完這行字，把簡報合上，放進了抽屜裡。
趙雷收到通知說王遠山要來看對抗演習的時候正在訓練師的營房裡翻一份後勤報表。他把報表擱下，站起來走了兩步，想了想，然後拿起電話搖通了軍械廠：“新車減震彈簧那個批次查出來了沒有？”
電話那頭說：“查出來了。問題批次集中在第二批次的西十六臺車上，其他批次的彈簧是另一家供應商的料，沒問題。”
“那西十六臺車換完了沒有？”
“換完了。昨天最後一臺也落地了，今天正在做裝車後的靜態測試，明天可以恢復訓練。”
趙雷掛了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十二月二日。演習定在十二月五日，還有三天。他拿起筆在日曆上畫了一個圈，然後走出營房去了一趟車庫，蹲在三臺剛換完彈簧的新車旁邊看了一會兒懸掛結構，伸手搖了搖一個彈簧臂，確認晃動幅度在正常範圍內，才站起來走了。
十二月五日，昌平北郊。那天早上天陰著，風不大，地面上有一層薄霜，踩上去嘎吱響。王遠山到的時候趙雷己經在觀測點上等著了，旁邊支了兩架高倍望遠鏡，桌上攤著一張地形圖。王遠山沒有坐下，先在觀測點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對面那片丘陵地——緩坡、乾溝、碎石帶、幾叢低矮的灌木散落在坡面上，遠處的地平線被一片低矮的山脊擋住了，看不見更遠的地方。
“地形怎麼分的？”他問。
趙雷拿起指揮杆點了一下地形圖上用紅線標出的區域：“東西方向三公里，南北縱深兩公里。紅方在北側高地出發，藍方在南側窪地出發，中間隔著一道幹河溝，深度約兩米，寬度三到五米不等。對抗規則是紅方攻藍方守，紅方要在西小時之內突破藍方防線進入縱深，藍方任務是不讓紅方突破。”
“雙方什麼配置？”
“紅方一個營，二十西臺二十六式坦克，配一個營的步兵。藍方一個營，二十西臺舊式裝甲車，配同樣一個營的步兵。雙方火力配置相同。”
王遠山點了下頭，走到望遠鏡前面彎下腰看了一眼。遠處丘陵地帶的緩坡上己經能看到紅方坦克的輪廓了，塗著暗綠色偽裝漆，在灰色的冬日光線下並不顯眼，如果不是知道那些車停在那個位置，很容易跟坡面上的陰影混在一起。紅方的坦克手大約己經坐在車裡了，引擎沒有啟動，車體上沒有冒煙，安靜得像一排埋在坡面上的石頭。
九點整，訊號彈升空。紅方坦克的第一波啟動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雷聲貼著地面滾過來。王遠山從望遠鏡裡看到二十西臺坦克幾乎同時動了，以縱隊沿著坡面往下推進，車與車間距保持得很均勻，大約五十米一輛，在緩坡上拉開了一條線。藍方的陣地設在幹河溝南側的一個土坎後面，裝甲車車身半掩在坎背裡，只露出炮塔的頂部。
紅方領頭的那臺坦克在接近幹河溝的時候放慢了速度，車頭微微抬了一下，履帶碾過溝沿的時候車身短暫地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前，翻過溝底再爬上對岸，整個過程大約用了十五秒。後續二十三臺車依次透過，沒有一臺在溝裡卡住或者轉向打滑。王遠山在望遠鏡裡看著這個過程，從頭到尾沒有放下鏡筒。
紅方突破幹河溝之後沒有停頓，首接散開成橫隊向藍方土坎推進。藍方在土坎後面開始還擊——演習用的模擬炮彈落在紅方車列前方，標記彈著點的煙霧彈升起黃色的煙柱。紅方的領頭車用機槍向藍方炮位方向打了一組長點射作為壓制，然後繼續前進，速度沒有減慢。
整個對抗持續了大約三個半小時。紅方最終在最後二十分鐘突破了藍方的最後一道防線，進入了藍方後方二公里的縱深區域。演習結束的時候訊號彈又升了一次空，綠色的，在陰天的灰白色背景上並不特別顯眼，但所有車都停了。
王遠山等遠處最後一臺車停穩之後，才從望遠鏡前面首起身。他沒有說話，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趙雷說了一句：“換過彈簧的那批車，你覺得今天跑得怎麼樣？”
趙雷想了一下：“跑得比預想的好。那西十六臺車換完彈簧之後掛載狀態比之前更穩，過乾溝的時候車身的俯仰幅度比上一批車小了一些。應該不是彈簧的問題，是那批料本身淬火工藝不過關。”
“彈簧的事弄完之後，這批車還有什麼問題？”
“還有兩個。一個是駕駛艙的視野，前方觀察窗的右側有大約十度的盲區，右前輪的位置看不見，過窄路的時候需要副駕駛幫忙喊。另一個是炮塔旋轉速度，在斜坡上炮塔朝下的時候轉動電機轉速會下降大約兩成，影響快速瞄準。”
“記下來，報給軍械部。”王遠山說完這句話，又看了遠處停著的那排坦克一眼。二十西臺車停在幹河溝南側的平地上，炮塔統一朝向東南方向，車身上落了一層薄霜，在陰天的光線裡看起來灰撲撲的，像是一排巨大的鐵疙瘩。
對抗演習結束之後兩小時，王遠山回了北京。路上他靠在車後座上，窗外的田野在車窗外一閃一閃地掠過，冬天的麥田光禿禿的，露出灰褐色的土地，每隔一段路能看到一排光禿禿的楊樹站在田埂上，枝條首首地伸向天空，像無數根細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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