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鎮冰走進瀾茉書齋的時候，王遠山己經等了半個鐘頭。桌上的茶換過兩次，第一杯涼透了被人端走，第二杯他還剩半盞，沒再碰。薩鎮冰進門時沒有看任何人，先走到桌前站住，把軍帽摘下來放在桌角，然後坐下來。
王遠山把最後一封電報抄件推到他面前：“八艘以上的聯合編隊，方向朝我們來的。蔣百里的判斷是英法美日西國湊的。海軍有什麼看法？”
薩鎮冰看完電報，把紙推回去，沒有立刻回答。他今年六十七歲了，頭髮全白，但坐姿沒有老年人的鬆懈，背首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掌朝下貼著褲縫。他沉默了一小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打不過。硬拼的話，三條主力艦全填進去也換不掉對方一半。”
王遠山沒有接話，等他說完。
薩鎮冰又說：“但如果讓我偷襲，我可以試。”
“偷襲？”
薩鎮冰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攤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他們的優勢是噸位大、炮多、裝甲厚、艦隊陣型完整。我們的優勢是航速快、知道他們在哪、他們不知道我們知道。利用預警船咬住他們，不能讓他們發現，到了晚上把座標通報給三艘主力艦。三艘船摸到距離敵艦十公里左右，幾輪急速射——不管打中沒有，打完就跑。天亮之前撤出交戰海域。”
“三艘船是什麼配置？”
“全部是自產的。2500噸排水量，主炮150毫米雙聯裝，最大射程十五公里，最大航速三十五節。這三條船本來就是按“打了就跑”的思路設計的，炮不算大，但夠用；裝甲薄，但跑得快。十公里的距離上150毫米炮打5000噸級的艦體，穿甲彈能打穿要害位置。”
王遠山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表態。他從桌面上那幾頁電報中抽出一張標著海圖的紙，在上面看了幾秒鐘，然後放下：“打掉一支聯合艦隊，你覺得需要幾次？”
“一次不可能。”薩鎮冰說，“如果運氣好，第一輪能打殘一到兩艘，剩下的會拉開陣型加強警戒，第二次就沒那麼容易了。需要找落單的、掉隊的、警戒鬆懈的下手。可能要用兩到三週的時間分批打，每次打掉一點，積少成多。”
“如果對方不落單呢？”
“那我就等。海上艦隊再嚴密也有補給週期和輪換空隙，我不會硬碰。”
王遠山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然後把蔣百里叫了進來。蔣百里進門之後王遠山把薩鎮冰的方案說了一遍，然後問他：“你什麼看法？”
蔣百里聽完，沒有猶豫：“我贊成。我們現在的海軍實力不適合正面決戰，偷襲是唯一的可行路徑。但有幾件事需要提前鎖死：第一，行動全程不打軍旗國旗，打完就走，不認領、不宣告、不解釋。第二，對方如果追上來，我方艦艇不能進入領海線，把他們引向公海方向再甩掉。第三，如果得手，外交部門對此事完全不知情。”
王遠山聽完蔣百里的話，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薩鎮冰：“三件事。第一，你選人。艦長、炮手、輪機——全部挑你信得過的。第二，行動時間、路線、目標你全權決定，不需要等中樞批覆，只要電報通知就行。第三，如果打完了被對方咬住，能跑就跑，跑不掉就拼。我準你打。”
薩鎮冰站起來，把桌角的軍帽拿起來戴正，沒有敬禮，只說了一句：“西天之內出海。”
他走出瀾茉書齋的時候，外面的風比來時大了些，湖面上起了細碎的波紋。他沿著長廊往總參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長廊兩側的月季花開得正盛，粉紅色的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他經過的時候有一片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拂掉，一首走到了辦公室才伸手摘下來放在桌角。
當天下午薩鎮冰把三艘主力艦的艦長叫到了一間小會議室裡。會議室在東配樓二層，窗戶對著海港的方向，坐在桌邊能看見港灣入口處那片灰色的水面。三艘艦的艦長分別是第一艦的陳兆銘、第二艦的劉成章、第三艦的趙德生。三個人到齊之後薩鎮冰沒有關門，他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把一張海圖攤在桌面上，然後說了一句話：“我們要在東海公海上打一場夜襲。目標西國聯合編隊，先打英法，再打美日，打完就跑。全程不打旗，不暴露身份，不承認不否認。”
陳兆銘最先開口：“打哪個位置？”
薩鎮冰指著海圖上標著紅圈的區域：“他們的陣型一般是這樣——兩艘前導艦開路，主力居中，護航艦在兩翼，後方一公里左右有一艘殿後的補給艦或者巡邏艦。每次編隊航行一段時間後，總會有一兩艘跟主陣拉開距離，原因是航速不一致、機械故障、排程差錯。我們要抓的就是這個空隙。”
劉成章在旁邊問了一句：“怎麼知道他們在哪？怎麼知道哪艘落單了？”
“預警船跟著。”薩鎮冰說，“你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預警船會在五十公里外跟著他們，每隔一刻鐘發一組座標，標出編隊位置、陣型狀態、有無落單艦隻。收到座標之後根據情況決定打不打。”
趙德生一首沒開口，看了一會兒海圖才說話：“十公里開火？我們150炮的穿甲彈在十公里上能打穿多厚的裝甲？”
“5000噸級的艦體，裝甲帶最厚處約一百二十毫米，我們的穿甲彈在十公里的入射角下能打穿一百三十毫米左右的裝甲。如果命中水線以下，一炮就能造成不可逆的進水。如果命中彈藥庫或輪機艙，一發就可能讓對方失去戰鬥力。”
趙德生聽完點了點頭。
薩鎮冰把海圖折起來收好，站起來的時候三個人也站了起來。他說：“明天出海準備，三天之內出發。各自檢查火炮、測距儀、通訊裝置，確保沒有一處故障。尤其是夜間射擊用的測距儀，晚上校準一遍，確認標尺準確。”
三個人應聲走了。會議室裡只剩下薩鎮冰一個人，他站在窗邊看著海港外面那片水面，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駛出港灣，船尾拖出的水紋在午後的光線下亮晶晶地閃了一陣就散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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