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輔基在紐約兩個星期內連續跑了費城、波士頓、紐約市郊的三所大學,簽下了西份合作協議。其中兩份是獨立學者身份,另外兩份是正式的學術交流合同,受聘單位是南京大學和北京大學,聘期各一年,到期可續簽。
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己經是二月下旬了,美國東海岸的天氣開始轉暖,哈德遜河上的冰開始慢慢化開,露出底下暗綠色的水面。他剛坐下來,助理敲門進來說了幾件需要他簽字的事務,胡輔基挨個簽了,然後把陳助理叫住,問了一句:“上次在費城接觸的那個材料學教授,後來有沒有給我們答覆?”
“還沒有。他太太在本地有工作,不太願意搬家。”
“你給他再打一次電話,就說我們可以承擔額外費用,請他們一家同去中國,或者把他的差旅補貼提高到每年回國兩次的額度,往返機票全包。時間上在不耽誤學術交流的前提下,可以靈活安排。”
“好的。”陳助理把這條記下來,出門去打電話了。
胡輔基坐下之後拉開抽屜,裡面有一本厚厚的活頁夾,每一頁都是一個潛在合作物件的檔案。他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一位底特律附近的機械工程師的履歷,此人去年剛從一家大型汽車公司離職,失業後在一家小作坊做兼職,工資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胡輔基在那頁紙上畫了一個圈,準備下次出差的時候順道去底特律見這個人。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的日本,張學良的動作也在一月份逐步推進。他在銀座茶室見過興業銀行的常務董事之後,又在同一家茶室見了三井物產的副社長。跟興業銀行那次不同,三井物產那邊的人開門見山問了他三個問題:第一,東北實業目前有多少資產規模;第二,中方是否願意跟日方對等出資;第三,合資公司的經營範圍具體包括哪些品類。
張學良對三個問題都做了回答,資產規模說得比實際略大一些,股權比例表示可以商量,經營範圍暫時框定在農副產品貿易和輕工產品兩個方向上。副社長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說“研究一下”。張學良沒有追問,告辭出來的時候己經感覺到了——對方有合作意願,但還在觀望,想看中方能拿出多少誠意和多少本錢來。
他在旅館裡寫了一封簡訊發回北京,內容很簡短:己接觸興業銀行和三井物產,前者有貸款意願但需要時間觀察,後者對商貿合作有興趣但在股權比例上可能提出較高要求。建議後續適當展示東北實業的資產實力,以增強談判籌碼。
王遠山在北京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翻另一份檔案。他把信看了兩遍,沒有寫回復,只讓秘書說了一句“知道了”發回去。
二月中旬,張學良終於等來了興業銀行方面的正式回覆。常務董事親自來了一趟旅館,說希望跟他當面談一次關於“資金支援”的可能性,地點還是上次的茶室,時間定在三天後。張學良答應之後送走了人,關上房門之後想了一會兒,然後在日曆上那天畫了一個圈,並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對方上鉤了,但要穩住節奏,不急。
三天後,茶室裡只有張學良和興業銀行的常務董事兩個人。這一次對方的態度比上次主動了不少,開場就沒有繞圈子:“張先生上次提到的糧倉建設資金,我們評估後認為在合理範圍內。如果貴方能夠提供足夠的擔保材料,我方可以考慮提供一筆中長期貸款,利率按同期國際水平浮動。”
張學良沒有立即答應。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說:“擔保材料可以準備。但我想確認一下,這筆貸款的用途是否限於東北實業的業務擴充套件?如果未來有其他合作專案,是否也可以納入同一貸款框架?”
對方微微點了點頭:“在擔保額度範圍內,用途可以協商。”
張學良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他沒有再追問細節,只說了一句“我回去準備擔保材料”,然後岔開話題聊了聊當季的茶葉行情,半個小時後起身告辭了。走出茶室的時候外面的風比來時冷了一些,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裹住脖子,走在東京的街道上步伐比來時快了不少。
與此同時,胡輔基在二月底去了底特律。他在那座正在迅速蕭條下去的城市裡轉了兩天,見了幾位剛從汽車公司離職的工程師和技師,其中有兩個人的專業背景跟他此前的目標方向重合度很高——一位是從事發動機燃燒室設計的高階工程師,在一家工廠幹了十三年;另一位是傳動系統研發方向的實驗室主管,手上有好幾項跟動力傳輸相關的技術積累。他跟兩個人分別聊了兩次,第二次的時候把合同擺在了桌面上,籤成了其中一位。另一位表示還需要考慮一段時間,胡輔基沒有強迫,留了一份資料和名片走了。
二月底的一天晚上,北京的瀾茉書齋裡還亮著燈。王遠山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兩份最新的電報抄件,一份從紐約發來的,一份從東京發來的。紐約的電報上寫著新簽下的人才數量、收購儀器公司的後續安排、以及胡輔基近期在底特律接觸幾位高階工程師的進展。東京的電報內容短一些,大意是興業銀行己有初步貸款意向,接下來將推進擔保材料的準備工作。兩份電報的內容都不算長,加起來不到兩百字,但資訊密度很高。
王遠山把電報看完後,沒有立即做出回應。他把兩份電報並排放好,端詳了一會兒,似乎在將這些資訊與更大的圖景串聯起來,然後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書房外面傳來腳步聲,是劉文軒在廊下走過,腳步聲穩穩的。王遠山沒有回頭,在窗邊站著,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了句像是在跟空氣講的話:“美國那邊在找人,日本那邊在找錢。人來了,錢到了,事就能開始動起來了。”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把兩份電報收進抽屜,關上了抽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