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晚宴散得不算晚,酒喝到九點多便收了。李忠、趙大勇、程祿友三個人各自被車送回住處,周大元和蔣百里也起身告辭。王遠山送他們到書齋門口的時候,程祿友走在最後面,回頭說了一句:“明天開始我們幾個就去委員會那邊看看,熟悉一下環境。”王遠山點了點頭,看著他們沿著廊下的燈影走遠了,才轉身回了書齋。
書齋裡酒氣還沒散盡,桌面上幾個空酒杯和半碟剩菜還沒撤。王遠山在桌邊站了一下,把酒杯收起來摞在一起,準備拿到院子裡倒掉,還沒端起來,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韋青青走了進來。她穿著過年的新襖,暗紅色的緞面,襯得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但她站在門口看著王遠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這身喜慶的衣服搭不上——嘴角抿著,眼角往下壓了一點,像是心裡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定邦在孟濟過得好不好?”她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繃了很久的勁兒。
“他有啥過得不好的?陳正達派專人保護他的安全、照料生活起居。水庫那邊還有事要處理,開春之前要安排灌區的灌溉排程,他脫不開身。”王遠山端著酒杯站首了身子。
“他在那邊待了幾年了?”
“六年。”
韋青青跨過門檻,沒有坐下,站在書桌旁邊,背對著壁爐的方向。爐火的光在她側面勾了一道暖色的輪廓,卻映不到她的眼睛裡。“六年!你也知道六年!中間回來過幾次?三次還是西次?每次回來住幾天就走,連一個整月都沒待過。你從去年就在說要讓他回來,調回來,可你一拖再拖,拖到現在他還是在那山溝裡。”
“他自己不想回來。年前回來述職的時候我問過他,想不想調回北京,他說水庫的執行管理還沒理順,灌區的渠網也沒有完全鋪開,他走了沒人接手。”
“那是他懂事,他知道你盼著他懂事。”韋青青的聲音終於高了一截,像是忍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沒壓住,“可你是當爹的,你不能總讓他懂事。他六年前才多大?十九歲!一個人跑去黃河邊,跟著一個外國人修了六年大壩。他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他上次回來看見他身上曬成什麼樣了?手上全是繭子,臉黑得跟換了個人似的,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他乾的活就是那樣的活。修大壩的人哪有不曬的、哪有不瘦的?”
“是,他曬了瘦了,你說得輕巧。可他是你兒子,你不動心嗎?你看著他那樣心裡就不疼嗎?王遠山,你心裡裝的都是江山、國事、大業,可你能不能也裝一裝他?”
王遠山把酒杯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很穩:“他是王遠山的兒子,但他不是我的附庸。他選的路是他自己的,走得怎麼樣也是他自己的事。我不能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就把路給他鋪平了架穩了,讓他走一條沒有磕絆的路。那樣不是疼他,是害他。”
韋青青沉默了。她沒有再爭辯,站在桌邊,一隻手扶著桌沿,指節泛白。壁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幾星紅色的火屑從爐膛裡飛出來,落在磚地上閃了閃就暗了。
“正月十五。”王遠山說,“元宵節,讓他回來。”
韋青青抬起頭,看著王遠山的眼睛。
“我讓人給他發一封電報。正月十五之前回來,跟全家一起吃頓飯,住三天再走。三天到了,他自己想回孟濟就回孟濟,想留就留。我不替他做決定。”
韋青青看了他好幾秒,然後她鬆開扶著桌沿的手,轉身走出了書齋。那件暗紅色的襖子在門框裡閃了一下,便消失在廊下的陰影裡了。門沒有關,夜風從廊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酒杯輕輕轉了一下,杯沿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正月十五那天北京的風小了很多,雖然還是冷,但太陽底下己經能感覺到一點早春的意思了。王定邦是中午到的,從火車站坐了一輛黃包車回到中樞府,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乾淨的灰棉大衣,比上次過年的時候氣色好了一些,但臉上還是帶著在山裡曬出來的那種淡褐色。
韋青青站在二門的廊下等著他。她看著他走過來,沒有迎上去,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然後說了一句:“瘦了,但精神比上次好。”
“爹跟我說,讓我無論如何回來過元宵。有啥事不?孟濟那邊走不開!”
韋青青替他撣了撣肩膀上的灰:“先別想孟濟的事。先把這頓飯吃了再說。”
傍晚時分,中樞府內宅正廳裡擺了兩桌。一桌大的在正中間,坐的是王遠山和韋青青、袁季禎、袁叔禎、春桃、錦荷,王定邦和王濡秋也坐在這邊,加上王遠山本人在內,一桌正好八個人。旁邊的小桌上坐著剩下的幾個孩子——王定邦的弟弟妹妹們,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歲,最小的還不到十歲。孩子們坐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偶爾有幾個男孩想往主桌這邊湊過來,還沒靠近就被旁邊的大人又拉回去了,一個個撅著嘴不情不願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主桌上,韋青青坐在王遠山旁邊,正在給王定邦夾菜。一盤清炒蝦仁被她連續夾了三筷子放到他碗裡,王定邦還沒吃完她就又夾了一筷,像是怕他吃不夠,又像是除此之外不知道該做什麼。
王遠山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朝王定邦舉了一下:“來,陪我喝一杯。六年了,今天是第一次跟你在家過元宵。”
王定邦也端起酒杯,正要舉起來送到嘴邊,韋青青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酒杯剛抬起來不到兩寸就被按住了。她轉頭看了一眼王遠山:“他晚宴之後還有事情,先別讓他喝。”
王遠山端著酒杯,手停在半空沒有放下來。他看著韋青青:“什麼事?”
韋青青沒有看他,把王定邦的手腕鬆開,拿走了他手裡的酒杯放在桌上:“去聽鸝館,他以前認識的那些孩子們,大家趁著元宵節也敘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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