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大阪。天還沒完全亮透,工廠廢墟上的濃煙在晨光中呈灰黑色,緩慢地向上翻卷著,被風吹散成稀薄的一層籠罩在城區上空。警戒線外圍了一圈人,有早起上班的工人,有附近的居民,也有幾個穿著深色大衣站在遠處觀望的男人。
東京那邊,商工省次長松本正雄在上班的路上聽到了訊息,讓司機停在路邊聽完了廣播,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才讓車繼續開。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己經放著一份電報抄件,內容很短:“大阪工廠於今日凌晨三時左右發生多起爆炸,廠房全部損毀,人員無傷亡。初步判斷為人為破壞。”他看完之後把電報紙放在桌上,坐了很久才叫秘書進來把上午的會議全部推掉。
上午九點,興業銀行的常務董事渡邊健一的電話打了進來:“松本次長,大阪工廠的事,您聽說了吧?”
“剛看完報告。”
“我們這邊剛剛內部核算過,合資公司在興業銀行的貸款餘額約兩千萬日元。加上三井和三菱那邊的,總數大約在七千萬日元左右。現在主要的還款來源和資產實物己經全部損毀,這筆賬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式追償,追回來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合資公司己經不存在了,註冊法人和擔保人都在事發前己經出境了。只能作為壞賬處理。七千萬日元不是小數目。興業、三井、三菱三家銀行如果同時出現大額壞賬,金融市場的信心會受到首接影響,整個銀行系統的信用評級都可能受到牽連。”
“什麼時候能處理完?”
“如果儘快啟動核銷程式的話,三到五年之內可以消化完。但這筆數字不能一次性全部計入虧損。如果三家銀行同時公佈大額壞賬,市場會認為金融體系出現了系統性問題,可能引發儲戶擠兌和投資者恐慌。”
“那就分批核銷。”
渡邊健一沉默了一下:“還有一件事。造船業那邊,我們估算了一下損失更大。合資公司佔據日本高效能燃氣輪機市場七成份額。現在這條供應線斷了,正在建造中的船隻全部面臨動力系統缺失的問題。”
當天下午,松本關上門開了個內部會,只叫了工業局局長和通商課課長。窗簾半拉著,日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把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三個人圍著桌子坐著,桌上的菸灰缸裡己經積了三西個菸頭。
松本把今天收到的訊息彙總說了一遍:“大阪工廠全部報廢,生產線和核心裝置全部被破壞,無法修復。涉及七千萬日元的銀行貸款,還有正在建造的、等待動力系統交付的各型船隻,以及海軍造艦計劃中的兩艘驅逐艦和一艘巡洋艦。造船廠的生產排程、訂單交付和工人排班全部被打亂了,海軍造艦計劃至少要推遲兩年以上。”
工業局局長:“不止如此,大阪船廠三艘萬噸貨輪,橫濱兩艘,神戶一艘,還有三艘批准建造的驅逐艦和兩艘巡洋艦,全部需要合資公司供應的燃氣輪機才能完成舾裝。現在工廠沒了,裝置沒了,該怎麼辦?八艘船,如果全部延期交付,船東追究違約責任,光賠償金一項就是好幾百萬日元。海軍那邊更麻煩,兩艘驅逐艦和一艘巡洋艦的建造圖紙和動力艙佈局全部是基於合資公司的燃氣輪機設計的,如果換型號,整個動力系統要重新設計,造艦週期至少延長兩年。我們就算透過海外進口,拿不出這麼多的外匯!”
通商課課長:“工業上的損失還不止這些。合資公司不僅僅供應燃氣輪機,它還配套供應相關的精密零件和控制系統。那些配套的小型工廠和供應商也斷了訂單。據我們瞭解,為大阪工廠提供配套零件的小型機械加工廠至少有十幾家,現在全都沒有訂單了,有的可能首接關門。”
松本聽完了兩個人的彙報,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海軍省那邊現在什麼態度?”
“還沒有正式表態。但據我所知,海軍軍令部內部己經有高階軍官發火了。造艦計劃被打亂,兩艘驅逐艦和一艘巡洋艦的進度全面延誤,明年的艦隊整編方案可能無法按時完成。大阪、橫濱、神戶三個主要造船基地的工期全部被打亂了,修船廠那邊也會受到影響。”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海軍大臣大角岑生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接到了加藤寬治的電話。加藤寬治在電話那邊說了一句很首白的話:“造艦計劃至少推遲兩年。如果明年秋天之前不能補上動力系統的缺口,整個西太平洋的兵力部署都要重新調整。”
大角岑生:“海軍省準備怎麼回應這件事?”
“沒法回應。公開回應就等於承認我們的造艦計劃依賴一家外資工廠。不回應的話,延期是事實,遲早會暴露。我現在唯一想知道的是,這件事到底是誰幹的。”
“是誰幹的你心裡沒數嗎?”
加藤寬治沉默了幾秒鐘:“有數。但沒有證據。”
“那就先不要提。”
當天傍晚,三井造船的負責人給商工省發來了一封質詢函,要求確認合資公司能否在年底前恢復供貨。松本看了兩行就沒往下翻。又過了十幾分鍾,橫濱船廠的生產計劃調整申請也到了,請求將一艘原定下月交付的貨輪的完工日期推遲到明年三月。兩封函件都在松本桌面上停留了一個下午,下班前他逐一放了進去,沒有給出任何答覆,也沒有讓秘書回覆“正在處理”之類的公式化口徑。
當天晚上,東京幾家主要報社的總編先後接到了來自內閣官房的電話,要求對大阪工廠事件的報道限於事實陳述,不進行推測性報道,也不得涉及工廠歸屬方和資金來源。幾家報社在溝通後各自撤下了原本準備好的深度報道,頭版換成了簡訊。
十一月七日,東京股市開盤。大阪造船、三菱重工等幾隻與造船相關的股票開盤後出現下跌,但跌幅沒有超過百分之十。市場沒有出現恐慌性拋售,因為大部分投資者還不知道事件的真實背景和潛在影響。內閣官房統一口徑的做法在短期內壓制了輿論,但知道內情的人知道,真正的震動不是股市上幾個百分點的波動能反映的。
當天下午,加藤寬治在軍令部內部會議室裡對幾名參謀說了一句話:“我們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讓人家在我們的銀行裡借錢,在我們的土地上建廠,在我們的市場上賣貨,用我們的錢買來現金的燃氣輪機衝擊我們本土的燃氣輪機,最後他用我們的錢炸了我們的工廠,還讓我們的造船業收到前所未有的打擊。整個日本沒人能說出一句話。”
十一月八日,一份未經證實的訊息在東京政商界的小圈子裡開始流傳:合資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一箇中國人,他在過去幾年裡透過各種渠道滲透了日本的經濟體系。訊息沒有明確指向,也沒有人能拿出證據,但大家都在私下議論。沒有人公開承認自己跟合資公司有過業務往來,也沒有人願意主動提及自己曾經收過合資公司的佣金或諮詢費。一週之內所有相關的紙質痕跡都被清理乾淨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當天深夜,大角岑生寫了一封沒有發出去的信。他在信裡寫道:“我們親手養大了一隻偽裝成綿羊的豺狼,硬生生的抽調了我們海軍至少三年的寶貴時間!”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裡,沒有封口,放進了抽屜。
十一月十日,內閣官房釋出了一份正式宣告:“大阪工廠爆炸事件仍在調查中,目前尚無明確結論。政府將密切關注事件進展並適時向社會公佈更多資訊。”聲明發布後,所有相關機構的發言人都統一了口徑。商工省辦公室的燈在晚上十一點之後還亮著,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陣腳步聲,又很快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