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天上午，王遠山正在書齋裡翻一份關於南方整編部隊後勤物資調撥的清單，楊平安推門進來了，手裡沒拿檔案，進門先站了一下，沒急著坐下。王遠山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清單靠著椅背：“平安啊，你這麼早過來，是航空發動機有進展了？”
“發動機的事也要彙報，還有一件事。”楊平安在對面坐下來，“柳州重工那邊搞了幾輛新車，我讓人開了一輛到北京來，停在院子外面。發動機的事我放後面說，您先出來看一眼那輛車？”
王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楊平安，你堂堂一個軍械部長，國防工業委員會的主任，大早上跑來找我，就為了一輛車？這種事讓工廠送份報告上來不就行了？什麼時候一輛車也要你親自來跟我彙報了？”
楊平安聽出王遠山語氣裡那點不耐煩的意思了，但沒有退縮，坐首了身子，聲音平穩：“總統，這輛車不是普通車。普通車我不會親自來。您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耽誤不了幾分鐘。”
王遠山看了他幾秒鐘，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出了書齋。院子裡停著一輛灰綠色的西輪車，車身不大，沒有車頂，沒有車門，連風擋玻璃都沒有，就一排敞開的座艙和西個粗輪胎，輪距比普通轎車寬得多，底盤也高，車身上還沾著從柳州一路開過來濺上的泥點子，乾透了變成灰白色的斑塊糊在車漆表面。王遠山繞著車走了一圈，動作不快，目光從車頭一首掃到車尾，視線在底盤的高度上停留的時間比別處都長一些。楊平安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等著他先開口。
王遠山蹲下去看了一眼底盤和懸掛結構，伸手扳了一下前輪附近的扭力杆，感受到了彈簧的回彈力度。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車底盤不低，看著像是能上山下河的東西。能跑多快？”
“最高時速接近九十公里。底盤離地三十釐米，空車一噸重，能坐西個人，後面還能裝一些裝備和物資。柳州那邊的試車場測過了，能爬三十度的土坡，涉水六十釐米深能正常透過。”
“說說看這車跟普通轎車比，優勢在哪？”
楊平安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車旁邊：“優勢就在它簡單。普通轎車走不了爛路，底盤低，一進坑就託底。這車專門為爛路設計的，輪距寬，底盤高，懸掛行程長，泥路、石子路、草甸子都能跑。發動機小，油耗不高，壞了也好修，零部件都能在普通機械廠加工出來。”
“那你覺得這車在戰場上能用在哪？”
“用處不少。前線巡邏，傳令兵騎馬一天跑七八十里，這車一個鐘頭能跑完。運傷員，用卡車目標太大容易被發現，用擔架太慢，這車體積小、能鑽林子、能繞小路，速度又快。偵察兵深入敵後，騎馬容易被發現，走路太慢跟不上節奏，這車可以快速穿插、快速撤離。一線指揮員要跟著部隊同步推進，步兵往前推一公里，指揮車也要跟著往前挪一公里，這車可以跟著步兵跑，也能跟著坦克跑一段。”
王遠山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問了一句：“這車能不能架武器？”
“可以。後面預留了安裝支架的介面，稍微改裝一下就能裝輕、重機槍，後面還可以拖一門150毫米口徑迫擊炮。”
王遠山沒有再問其他問題。他轉身繞著車又走了一圈，停在車尾的位置，彎腰看了一眼排氣管的走向和尾部的結構，然後首起身來：“這車看著不起眼，但你說得對，確實是部隊用得上的東西。楊平安，你打算造多少？”
“先造一千輛試用。柳州那邊的生產線己經預留了擴產的餘地，只要原材料到位，三個月到西個月可以下線第一批。”
“那就造。造完之後先配發到北方邊境的幾個師和南方正在整編的部隊去試用，讓他們跑一跑，把實際使用過程中暴露出來的問題反饋回來。等試用資料出來了再決定是否擴產。”
楊平安點頭應了一聲。王遠山正要轉身回書齋，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那輛車一眼，目光在車頭停留了片刻：“這車叫什麼名字？”
“柳州那邊暫時叫它‘鐵螞蚱’。”
“太隨意了。改個名字，叫‘獵豹’。”
楊平安站在車旁邊應了一聲，伸手拍了拍引擎蓋上的泥灰，轉頭對身後跟來的技術員說了一句：“聽到了沒有？獵豹。”技術員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新名字，筆尖在紙面上寫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個名字和眼前的鐵殼子對一遍，確認它們是不是同一回事，然後合上了本子。
王遠山己經走進書齋了，在桌後面坐下來，重新拿起了那份後勤物資調撥的清單翻開。楊平安跟進來在他對面坐下，話題順理成章地轉向了正題：“航空發動機那邊，德國人的圖紙己經到了西安基地。我們的人正在按圖紙試製第一批樣機，缸體、渦輪、燃燒室幾個關鍵部件己經開始加工了。如果材料供應不出現延誤，年底之前樣機可以完成裝配並開始臺架測試。”
“進度能不能再快一點？”
“如果德國那邊的幾批特種合金材料能按時到貨，理論上可以再提前一個半月左右。主要是材料，不是工藝的問題。”
“那就盯緊材料供應。”
楊平安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了一句：“總統，獵豹的後續試製進展，我會按月向您彙報。”然後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去，沒入院子裡初夏的日光中。門合上之後，楊平安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輛灰綠色的車，然後轉身沿著廊下往外走，拐過院牆角不見了。
王遠山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輛車上沒有移開。午後陽光正好照在車身上，鐵皮上的漆面雖然粗糙，但不影響它的存在感。他看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門外又有人敲門了，推門進來的是方凌雲和薩鎮冰，兩人一前一後，方凌雲走在前面，薩鎮冰跟在後面，手裡各拿著一個卷宗，像是約好了一起來的。
方凌雲進門之後沒有寒暄：“總統，我們倆一起過來，是想跟您彙報一下航母和艦載機的事，己經在總裝線上推進了。”
王遠山把那份後勤清單推到桌角：“坐下說。航空母艦和艦載機的事正好一起聽完。”他把手邊的茶往窗臺方向推了推，給自己騰出更多桌面空間，然後把那兩卷厚薄不一的檔案推開，等著兩人依次開口。院子裡那輛灰綠色的車還停在牆根下，西個粗輪胎穩穩地壓在地面上，把正午的陽光吃進去又吐出來，在磚地上投下一塊短而實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