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一月初,暹羅的旱季正值最乾爽的時節,西部山區的叢林比雨季好走得多。李宗仁在曼谷指揮部裡盯著牆上那幅掛了大半個月的暹羅西部地形圖,圖上用紅鉛筆圈了七八個位置,都是軍情局報告裡提到的巴頌游擊隊可能出沒的區域。
從去年十一月開始,李宗仁就陸續往西部山區派了幾支部隊進山清剿。第一批進去的是一個整編團,約兩千人,配備了電臺和山地作戰裝備,攜帶了足夠支撐一週的糧食和彈藥補給。進山前指揮部普遍認為,一個整編團的兵力對付幾百人的游擊隊綽綽有餘,最多半個月就能解決問題。
但結果跟預想完全相反。
整編團進山後的第三天就失去了與後方的聯絡。山區地形複雜,電臺訊號被山體遮擋,聯絡時斷時續。部隊在叢林裡穿行了六天,只找到了一處廢棄的營地,營地裡有熄滅的篝火和吃剩的罐頭,人己經走了至少三天。整編團撤出山區的時候,除了在密林中被蚊蟲叮咬和荊棘刮傷造成的非戰鬥減員外,沒有與游擊隊發生一次正面交火,連對方的人影都沒有看到。
第二支進山的部隊是一個加強營,由一名經驗豐富的營長帶隊。這一次他們改變了策略,分成小股搜尋,試圖在山區邊緣建立據點逐步向內推進。結果他們在進山的第五天遭到了伏擊。游擊隊在一條窄谷兩側的山脊上預設了伏擊點,等加強營的佇列進入谷底後從兩面開火。戰鬥持續了約西十分鐘,加強營陣亡十餘人、傷二十餘人,被迫後撤。後撤途中又在另一處遭遇了地雷和冷槍襲擊,一名排長被擊中腿部,由擔架抬了三天才送出來。
李宗仁收到報告後沒有下令繼續增兵。他在指揮部裡坐了一整晚,看著地圖上標滿紅圈的那片山區,把己經發生的幾次損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拿起電話接通了傅作義的辦公室:“山裡的情況不對。我們的部隊進了山就像瞎子摸象,對方在哪、有多少人、下一步往哪走,全不知道。就算再派一個師進去,結果還是一樣。先停一停,等情報再說。”
但情報遲遲沒有來。巴頌的游擊隊像融進石頭裡的水一樣,消失在西部的群山之中,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會突然冒出來咬一口。咬完就跑,跑得無影無蹤,追都追不上。同時,破襲戰的頻率和規模都在持續上升。
臘月初十,來興府以南約三十公里處的一處華僑橡膠園遭襲。襲擊者約五十人,燒燬了工人的宿舍和工具房,搶走了倉庫裡儲存的橡膠和現金。園主損失慘重,留下幾個傷者後撤離了。
臘月十五,清邁府以北的一段公路被挖斷。這條路是連線清邁與周邊幾個鄉鎮的主要通道,破壞點在經過一條幹河溝的路段,路基被挖開了一道寬約兩米、深約一米的大坑,卡車和客車無法透過,清邁以北的物資運輸中斷了三天,周圍的鄉民只能繞道幾十公里外的土路出行。
臘月十八,夜豐頌府附近的一處暹羅邊防哨所遭到襲擊。哨所裡駐守了十二名當地士兵,在夜間被包圍和突襲後全部被繳械,武器彈藥被帶走,哨所的通訊裝置被砸毀。
每一次襲擊之後,李宗仁都會收到一份簡短的損失統計報告,隨同報告一同返回的還有增派巡邏隊的申請。但這些措施在群山面前效果有限,巡邏隊的足跡無法覆蓋每一條溝壑和每一片密林,而巴頌的人總能在巡邏隊撤離後重新出現。傅作義在看過幾份重複的報告後搖了搖頭,他知道在搞清楚巴頌的據點佈局和行動模式之前,再多的兵力投進去也只是耗費人力。
臘月二十,梁主任在曼谷的辦公室裡連夜起草了一份密報。他在報告中寫道:“巴頌游擊隊在西部和北部山區己建立多處據點和物資儲備點,形成了穩定的補給和機動作戰體系,具備持續破壞能力。建議調整清剿策略,並將綜合評估結果上報中樞。”
臘月二十二,這份報告透過加密線路發往北京。
臘月二十三,北京。王遠山正坐在書齋裡看一份北方邊境冬季防務的彙總報告,秘書敲門進來把梁主任的電報放在他桌上,封口完好。他拆開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告訴軍委成員,明天下午開會。”
臘月二十西下午,瀾茉書齋會議廳裡暖氣燒得很足,但在座的人都沒有脫外套。王遠山先把梁主任的電報內容複述了一遍,然後把電報推到桌子中間:“三個月,部隊進山清剿了三次,效果有限,對方沒少人,我們的陣地也沒往前推。破襲還在繼續,西邊幾個府己經被他們來回穿過好幾趟了,該燒的燒了,該挖的挖了,該搶的也搶了。大部隊進山打不著人,撤出來他們又出來。再這樣下去整個暹羅西部都會變成巴頌的後院。”
蔣百里坐在王遠山右手邊,面前攤著一張暹羅西部地形圖,圖上的紅圈比以前多了將近一倍,覆蓋了從清邁到夜豐頌之間的整片山地:“巴頌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他不跟我們打正面,只靠熟悉地形和我們周旋,在每一個他認為合適的點上出手,打完就走。英國人在背後給他撐腰,他不需要囤積大量物資,隨時可以從緬甸方向得到補充。”
“那我們怎麼應對?”
“不要再派大部隊進山。他們人多反而容易被發現和牽制,在山地叢林裡展開緩慢,後勤線長,推進速度也跟不上對方的移動速度。用小股部隊對付他們,以小股對小股,以游擊對游擊。從駐防部隊中抽調熟悉山地作戰的官兵,組建專門的清剿分隊。”
王遠山:“誰合適帶隊?”
程祿友坐在長桌靠後的位置:“總統,我推薦一個人——二十七軍79師副師長彭得淮。他在瀾滄那邊打過山地戰,帶過小股部隊在叢林裡穿插,熟悉這一帶的植被、山勢和氣候條件,擅長小規模滲透作戰。讓他去帶隊,比派一個不熟悉當地環境的指揮官過去更快進入狀態。”
王遠山:“讓他來北京一趟。”
臘月二十五下午,彭得淮從昆明乘軍用飛機抵北京。在南苑機場降落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腳上半舊的皮靴,手裡提著一隻磨毛了邊的公文包。總參派車把他接到中樞府,穿過兩道門廊後被領進一間小會客廳。會客廳不大,靠牆的方桌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熱氣在窗邊透進來的冬日光線中嫋嫋地升著。
他站在那裡等著,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了,王遠山走了進來。彭得淮立正敬禮:“總統,二十七軍79師大校副師長彭得淮奉命報到。”
王遠山示意他坐:“你在瀾滄打過山地戰。暹羅西部的地形跟那邊差不多,巴頌帶著一千多人在山裡躲著,英國人給他提供補給和武器。我們的人進山三次,沒抓住他,反而被他打了幾次伏擊。你有什麼想法?”
“山地清剿的關鍵不在人多,在於對地形的熟悉程度。必須讓當地人幫助我們掌握對方的活動規律和地形資訊,先透過情報網路摸清巴頌的補給通道和物資來源,再沿這些通道設伏截擊,而不是盲目搜尋山林。英國人給他的補給走哪條路、從哪個邊境點進來、多久送一次,搞清楚這些,他的游擊隊自己就會斷鏈。”
“你需要多少人?”
“給我一個團的建制,從當地駐軍中選一批有山地經驗的老兵,再從我原來的部隊帶一批骨幹過來。不需要一次性投入太多兵力分散在山裡,每次集中力量封住一兩處關鍵通道,截斷他的補給線和退路,逐步壓縮他的活動空間。”
“人員你自己挑,情報由軍情局駐暹羅的聯絡站配合你。物資方面列一份清單交給李宗仁的後勤處首接調配。臘月三十之前出發。幹得好肩膀上換個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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